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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膳之后,西北風一陣緊過一陣,冬日的天空陰沉下來,像是要落雪。葉佐蘭無處可去,就窩在廂房里與姐姐敘話。
葉佐蘭的姐姐閨名月珊,年方十一便出落得亭亭玉立。葉家門第書香,月珊琴棋書畫無一不通,雖說還有四年方才及笄,說媒之人卻早已經絡繹不絕。
然而無論對方是什么出身背景,葉鍇全一律不允,似乎是已經有了更好的打算。
此刻,葉佐蘭偎在暖榻上聽姐姐撫琴,閑來無事,就從袖籠中取出一截翠綠的竹筒。他先將竹竿放在耳邊搖晃了幾下,然后湊到姐姐身旁,讓她攤開手掌。
竹筒一端的軟木塞子被拔掉,倒出了一粒指甲大小、淺琥珀色的小圓球。葉月珊在弟弟的示意下送進口中,小心翼翼地品嘗。外殼像是裹著一層凝凍的脆糖,咬破之后竟然有甜酸的果汁流出。
“葡萄?!”葉月珊睜大了雙眼:“可現在這個季節,怎么會有新鮮葡萄?”
葉佐蘭笑道:“這是西域洿林的葡萄。那里氣候燥熱,葡萄一年多熟。采摘之后,再用雪山的冰塊鎮住,用最快的馬匹送往這里。還有外面的這層糖,叫做刺蜜,是沙漠荊棘上凝成的糖漿,那些西域的商人也管它叫甘露。”
“甘露?!”葉月珊捂著嘴:“就是天降甘露的那種甘露?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得到的東西,你從哪里弄來的?”
葉佐蘭得意道:“在國子監里,我有一個朋友,名叫唐瑞郎,是安樂王爺的子侄。這就是他給我的。”
“就是那個兩年前薨逝的安樂王爺?”
月珊倒吸了一口氣,雙眼卻瑩瑩發亮:“你那朋友不就是皇親國戚?他長什么模樣?待人如何?是不是總是高高在上?”
葉佐蘭有心捉弄她,因此戲謔道:“瑞郎他平易近人,又長得一表人才,而且他和你是同歲。不如我去說說媒,將你嫁了與他,我想爹爹應該會滿意。”
葉月珊頓時羞紅了臉頰,嬌嗔一聲“討厭”,正要再說些什么,卻聽“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姐弟兩人同時朝著外間門口望去,發現父親站在那里,背對著天光,一時看不清楚表情。
“你剛才說,你在國子監里認識了一位姓唐的朋友?”
“是、是的!”
意識到父親這是在詢問自己,葉佐蘭急忙坐正點頭:“他叫唐瑞郎,是安樂王的子侄。爹爹,莫非您也知道他?”
葉鍇全并沒有回答,反而又問道:“那個孩子,你覺得他如何”
葉佐蘭的嘴角隨即揚起一抹微笑;“記得您之前說過,希望我在太學里找到志同道合的友人,我想瑞郎正應該是孩兒一生的知己。”
接著,他便將這幾天來與唐瑞郎相處的點滴娓娓道來,說到有趣的地方還會傻乎乎地笑出聲來。然而直到月珊碰了碰他的胳膊,葉佐蘭這才意識到父親始終一言不發。
“爹爹……”他怯生生地看向父親的眼睛:“孩兒是不是做錯了什么事?”
仿佛安靜了許久許久,葉鍇全才緩緩地動了一動嘴唇。
“不,沒有。你做得很好。”
這天后來,雪還是沒有落下。
吃過晚餐之后,葉佐蘭依舊回國子監去,葉鍇全并沒有再相送,而遣返仆役的事情居然也忘了提起。
珍貴的旬假結束之后,國子監內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講學。維亨堂的會講跟著麗明堂內無窮無盡的背書和復講,葉佐蘭很快就沉醉在了書山文海之中。
與此同時,葉佐蘭與唐瑞郎的友情依舊在平穩發展。雖然父親的反應曾經讓葉佐蘭感覺困惑,但是比起知遇知音的喜悅,那又似乎算不了什么。
不知不覺冬去春來,又過了好幾旬。
每次旬假葉佐蘭回家,父親除去問他功課、生活之外,也必然會刻意地詢問他與唐瑞郎相處的情況。
起初葉佐蘭全都據實以告,然而父親的反應既不像是反對、也不像是鼓勵,卻逐漸地令他不安起來。
直到第二年的元宵節,國子監內放假三日。到了第三天黃昏,即將返回太學的葉佐蘭,從父親手中接過了一只雕工精美的烏木匣子。
“爹,這是?”
“你拿去,送給那位唐家公子。你受人家這么多的照顧,總空著手去見他也不是個禮數。”
葉佐蘭抱著這個匣子回到了國子監。躲進號舍打開一看:內襯是紫色的漳絨,里面擺著一個碧玉雕鑿的精巧蟲籠,籠內關了一只金絲累成的蟋蟀,啃著紅珊瑚做的櫻桃。
葉佐蘭哪里見過如此精巧貴重的東西,一時竟然看得目瞪口呆,又隱約覺得有些不妥。
平日里唐瑞郎雖然經常送來物什,但都是點心和紙筆等小物。如今父親卻要以如此珍貴之物來回贈,是不是有點太過隆重了?
然而葉佐蘭又轉念一想,唐瑞郎畢竟不是尋常少年。若是回贈普通禮品,或許反倒會顯得輕浮唐突。
草草打消了心中的顧慮,葉佐蘭捧著匣子去找唐瑞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