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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趙旭天性聰慧,又繼承了惠明帝溫文仁厚的性格,十歲便被立為儲君。又因為儲君位居東宮,且旭字取“旭日東升”之意,而私下里被稱作“東君”。
說不清這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最初是如何相識的。總之,趙南星與東君很快就成為了沉悶宮廷之中,無話不談的玩伴。
也正是在東君的堅持之下,一度被忽視的趙南星重新得到了善待。而溺愛嫡子的蕭皇后也看在東君份上,對趙南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僅如此,年長兩歲的東君簡直將自己當做了趙南星的兄長,走到哪里都帶著趙南星,但凡自己喜歡的,也都會有趙南星一份,還讓趙南星去東宮的崇文館上學。
幼時的趙南星千伶百俐又活潑開朗,深受崇文館內各門學士的喜愛,甚至被認為是王佐之才。
蕭后見到趙南星歸附于太子,總算是稍稍松懈了對于他的掌控。而惠明帝見情勢扭轉,也愈發地寵愛著趙南星,竟是要將對于這位幼弟的虧欠全都補償。
正巧趙南星名字里帶著一個“南”字,于是逐漸有了“南君”這個稱呼。
“按照安樂王叔的說法,如果仁厚聰慧的東君果真能夠繼承大統。那么一定是大寧朝又一位開明圣主。只可惜……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
唐瑞郎的聲音,從贊嘆變成了嘆息:“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戚云初與安樂王叔相識的經過?”
陸幽雖然不想搭理他,可為了繼續聽下去,還是點了點頭。
唐瑞郎苦笑一聲:“其實那番話也是半真半假的——戚云初與安樂王叔相遇的那天,正是東君身死之日……換句話說,東君的確是死在東海池上。只不過,那艘船,卻是南君的。”
趙南星的母親唐太妃,一直在紫宸宮中的寺廟修行。她身體羸弱,情緒也一直十分低落,可蕭后卻不允許趙南星與母親頻繁見面。
好在,趙南星自然有他的獨門辦法。
寺廟靠近御苑的東海池北岸。于是趙南星就在岸邊藏了一艘蘭舟,待到思念母親了,便獨自駕著小舟,偷偷渡到對岸摸進寺廟中。
事發那天,恰逢夏秋之交的望日。月朗風清,正是夜游的大好時機。
趙南星幼時,也曾隨著父皇母妃一同在離宮內的湖上泛舟賞月。此刻眼見明月當空,心中愈發思念起出家修行的母妃。
正巧東君來到含露殿,見了趙南星悶悶不樂的模樣,便主動提出,何不以賞月為名,駕著小舟穿過東海池。
心念一動,兩個少年便也沒有太多猶豫。當即命人找出東海池畔的小舟,裝上燈燭和吃食。因為事關隱秘,依舊不要仆從跟隨。只東君南君二人登了船,慢悠悠地劃著,往北邊漂去。
等到東海池的北岸,趙南星自行登岸前往寺廟尋找母親。臨行前與東君相約,半個時辰后依舊在岸邊相見,繼續賞月。
可誰都沒有料到,半個時辰后再度回到岸邊的趙南星,看見得卻是一團火焰在東海池中燃燒……
他知道東君就在那團火焰里,于是拼了命的要往湖中游去救人。然而秋水陰寒而東海池又太過遼闊,南君游了不多遠就渾身僵冷、力竭而沉。
這之后,才有了弄雨樓畔,戚云初與趙南星的相逢。
“東君薨逝之后,帝后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之中,南君亦傷心欲絕。另一方面,泛舟湖上的前因并無人知曉,眾人皆以為太子是獨自一人出的事。而含露殿內的親信,都死勸南君不要說出真相,以免招致蕭后瘋狂的報復……事情便如此,不了了之。然而在南君心中,卻從未忘記過東君的仁義友愛,并為那夜的慘劇而深深自責。”
說到這里,唐瑞郎停下來看著陸幽:“若是換你來說,東君之死,究竟是不是安樂王叔的錯?”
“問我做甚?再說一遍,我不是東君。”
陸幽雖然生硬地強調了一句,卻還是回答道:“舟上起火,事多蹊蹺。姑且不論意外還是巧合,單說若沒有南君探母這個由頭,東君也就不會泛舟池上,所以南君難辭其咎……只是火難并非因他而起,若說有錯,倒也錯得有限。”
“看起來,你倒是比我寬厚。”
唐瑞郎自嘲地笑了一聲:“其實我曾經私底下設想過:起火之時東君與南君都在船上。而戚云初救起的南君,是從著火的船上游向弄雨樓的——是不是聽起來就有點可怕了?”
“……”陸幽也因為他的這個假設而微微一怔:“你自己的小叔,你都不信任?”
“不是不信,畢竟都是死無對證的事了,猜測自然可以有千千萬萬種。不過話說回來,要真是安樂王叔害死了東君,那他大可避而不談當年之事,更不可能心心念念地,只想再見東君一面。”
說到這里,唐瑞郎又講出一段詭譎的往事——
東君薨逝之后一年,南君的母妃也于舊病與抑郁之中故去。因她已是出家之人,死后遺體便遷往詔京城外的妙法寺,火化立塔。
生母既逝,南君就領著戚云初去妙法寺守孝。一天深夜夢中醒來,忽然聽見屋外有嘈雜人聲。
他領著戚云初出去查看,發現竟是一僧一道,在塔林里講經論道。
初時二人只是就經文義理進行口舌上的爭奪,卻漸漸地變成了斗法比試。只見這邊僧人令枯木開花,那邊道士就讓磚塔結果;僧人命夏蟲馱負石桌,道士就用葉片切水斷流……幾輪比試下來,盡皆不分勝負。直到那個道士說,我有法術,能讓這塔林里頭埋葬著的和尚尼姑們,重新開口說話。
話音剛落,只聽四周一片窸窣聲響——果然有許許多多個聲音,從磚塔之中傳出來。再仔細聽,竟然都在吟誦著道家的經典。
尋常之人,若是看見此等場面,恐怕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然而南君卻大喜過望,一把將那道士抓住,連夜領著到了紫宸宮里。
接著就有了東君轉生,趙陽出世的一番后話。
“現在想起來,那一僧一道,也未必就真是什么世外高人。聽說西域有一種名為幻術的雜耍,能叫人幻聽幻視。說不定南君當時就是遇到了兩個扮作僧道的雜耍人,偷偷摸摸地躲在塔林里準備明日上街討賞的把戲。”
說完這段插曲,唐瑞郎又放慢了語速。
“趙陽出生之后,蕭后不愿再讓他與南君親近,便將南君趕出了紫宸宮。又過三年,我父親受蕭家排擠,遠赴羈縻外州上任。由于此行艱險,行前便將我暫托于安樂王府上。所以我與安樂王叔和戚云初,都有很深的感情。而安樂王叔待我,也不似對待唐家其他子弟似的客氣疏遠。直到多年之后,離別的那一天……”
第107章 剖白
安樂王爺不喜歡詔京城——在安樂王府當過差的人,全都知道這個“秘密”。
自從搬出紫宸宮,獲得自由之后,趙南星就從沒有在王府里安靜待著超過兩個月。
他喜好游山玩水,喜好結交江湖中人,喜好吟風弄月,從前他拉著戚云初一起做這些事;后來多出了一個唐瑞郎,他便將瑞郎丟給戚云初,自己一個人往外跑。
至于個中緣由,唐瑞郎猜測多少都與那段東君的往事有關。
再退一萬步說,對于一個不能繼承大統的宗室中人而言,還有什么能比遠走高飛更為安全穩妥?
很快地,安樂王就發現了天吳宮。
戚云初是反對安樂王前往天吳宮的。雖然他表面上只是親王的貼身宦官,但唐瑞郎卻看得清楚分明——安樂王從未將他當做宦官仆役對待。戚云初陪他走過了東君死后那段最難熬的日子,他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一盞光芒冷冽的明燈。
安樂王喜愛戚云初,原先朦朧的情感在長大成人之后,更是陷入了癡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