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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與寂靜之中,他閉上眼睛,開始一點點回憶起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
變化,從當初在崇仁坊葉家的那蜻蜓點水式的一吻開始。
當時的自己,究竟如何鬼使神差地邁出了那一步?
“我愛……東君?”
唐瑞郎喃喃地捫心自問。然后安靜下來,屏息凝神,感受著內心之中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腦海中跳出的是安樂王爺曾經講述過的種種片段。溫和、穩重、親切的東君,并沒有一個確定的模樣,仿佛一團朦朦朧朧的煙霧,不近不遠地站在那里。
唐瑞郎知道自己心跳如常,呼吸平穩,嘴角反倒有苦笑一絲,如同自我解嘲。
接著,他又試著呼喚著另外一個名字。
“佐蘭,佐蘭……”
腦海中有什么景象開始迅速凝聚成形,最后變成了那個雙眸隱隱含淚的紫衣人影。
國子監里的認真與可愛,雀華池畔的落魄與倔強,宮中的隱忍和智慧……
他倒吸一口涼氣,感覺到酒力反撲,不一會兒,渾身上下都燥熱起來了。
第106章 前塵往事
第二天的早晨,難得放晴了兩日的天空,又開始落下蒙蒙細雨。內侍省麗藻堂內一片靜謐,只聽得見雨打芭蕉,窸窣有聲。
自從賜服之后,陸幽就時常陪伴在惠明帝身旁,倒讓戚云初得了好些空閑。盡管作為長秋公,他還需留在宮中鎮守,卻也不必守在蓬萊閣內,亦步亦趨。
前些日子,端州進貢了幾方上好的硯臺。此刻,戚云初便難得地鋪開宣紙,正準備研磨賞玩,卻見細雨中一道身影閃進了院子里,大步流星地朝著他走了過來。
“宣王已歿,小世子又跟著端王,無需陪伴;你怎么還能混進宮里來?看起來倒是內衛疏忽了。小心剛考上的探花郎,又被摘了去?!?
“不勞秋公費心?!?
唐瑞郎孤身立在案前,將雨傘隨手往地上一丟:“問完該問的事,我會自行離開。”
“你要問的事,與陸幽有關。”
“你為什么要對他說那些有的沒的?明知道他愛胡思亂想,還故意讓他以為我是為了東君才接近他!”
“難道你不是?”
戚云初停下手上的動作,似笑非笑地看著唐瑞郎:“如果不是的話,直接向他解釋清楚不就成了?”
“你說得倒是輕巧……唉!”
唐瑞郎欲言又止,臉上是平時絕無僅有的懊惱。
“我三歲就認識了你,一直把你當做和王叔一般的長輩來敬重。這些日子來,我處處配合你的布局謀篇,說服我爹和唐家那些老狐貍與你同進退……可你卻倒反過來捅我一刀……恕我直言,這可真是恩將仇報了!”
當今這個世上,敢在戚云初面前出言不遜的人恐怕也沒有幾個。然而唐瑞郎不僅如此說了,說完還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
戚云初竟也不惱,只玩弄著手中的印章,情緒倒比剛才更愉悅幾分。
“我難道不是在幫你么?幫你卸掉那層嬉皮笑臉的假面具。姑且不論這個世上有沒有輪回之說,陸幽究竟是不是東君轉世——就算他真是,可你打小養尊處優的,什么時候如此費力討好過別人?況且他還疑神疑鬼的,一點都不領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在說反話??赡阒恢牢艺谙胄┦裁??”
唐瑞郎皺著眉頭,手指快速敲打扶手,這是他從父親那里學來的小動作。
“我現在,很不得佐蘭和東君長得一點都不像,或者我從來就不知道東君這號人。只有這樣,佐蘭才不會一直糾結在東君的陰影里……”
“如果真是那樣,事情就會變好嗎?”
戚云初輕聲嗤笑,仿佛面對著一個幼稚的孩童:“如果你不知道東君,或者陸幽長得不像東君。你覺得你們兩個還有機會相識?”
唐瑞郎愣了愣,似有所悟:“這個問題,昨日佐蘭也曾向我提出過……”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戚云初一手握著筆,微微抬眼看著他。
“我當時說他鬧別扭……說我怎么可能會不知道他的存在。”
“哼。不想著認真回答、光想著敷衍和逃避——你和你小叔還真是一脈相承的愚蠢!”
戚云初又冷笑起來:“陸幽已經不是那種兩三句甜言蜜語就能被迷暈的人了。你若想挽回,就去說出心里頭的那個最真實的答案。希望他還能忍耐你的油嘴滑舌……現在快點出去,別在這里煩我了?!?
唐瑞郎也不糾纏,爽快地重新站起來。
“我這就走,不過你還沒真正回答我的問題——為什么要對陸幽說那些事?這么多年來,你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東君和南君的往事,恐怕就連你最親信的常玉奴都不知道罷。”
“也許是因為我老了,愛管閑事。也許是因為因為我曾經答應過陸幽……”
戚云初執筆,在宣紙上落下最初的一橫。
“更可能是因為,你這家伙明明沒有南君的半分風雅和氣度,卻總愛模仿著他的言行舉止。結果畫虎不成反類犬,變得油嘴滑舌、輕浮淺薄,讓我看著心煩?!?
“讓秋公受到刺激,的確是瑞郎的錯?!?
唐瑞郎得了數落,反而朝著戚云初拱手道:“那瑞郎也只有在心里默默期待,秋公與安樂王叔能夠有情人早日團聚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事已至此,我想把知道的所有事,全都毫無保留地說給佐蘭聽。你沒意見吧?”
“隨你高興。”
戚云初依舊低頭寫著他的字。
“陸幽通過了我的考驗,我這里已經沒什么可以擔心的。只是唯有‘那一件事’,你自己再考量考量。不用我提醒你也清楚其中的厲害,他是若保守不住,你我乃至整個大寧朝的命運,或許都將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