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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的街道上,再沒有半個行人,實在是安靜得出奇。靜得簡直能讓棺材里的葉月珊,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她知道,盡管陸鷹兒和朱珠兒以安全為由,百般阻止,可葉佐蘭一定還是悄悄地跟過來了。此時此刻,他應該就躲在牛車行進路線附近的小巷子里,亦步亦趨地,只為了親眼目睹車隊平安出城的那一瞬間。
突如其來的苦難,過早地奪走了這個自己唯一的兄弟心里的天真與幻想,卻也慷慨地給予了他隱忍世故的處世之道——這恐怕是連國子監都無法傳授的人生經卷罷。
然而儒學尚且需要寒窗八年,才能大成;而真正參透人世這本經卷,又需要多久呢?
葉月珊實在沒有任何的頭緒。
而且,還有那個人——
葉月珊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唐瑞郎的身影。
佐蘭對于他又該是何種態度,而他是否還在念著佐蘭,日后他們兩人又是否還會有再見的機會?
無論如何,盼只盼蒼天不要再苛待佐蘭……
她正想到這里,牛車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有人在她的棺木上輕輕地敲了兩記。
是瓦兒打的暗號,意思就是啟夏門已經到了。
葉月珊頓時緊張起來,死死地繃住臉,閉緊了眼睛。
臨行之前,朱珠兒曾經給她作為偽裝,扮成了少年模樣,又將她的手和臉抹上白粉、畫上淤青、灑上點點雞血。因此即便是簡單的開棺查驗也不怕。
不過事情似乎比她想象得順利許多。
沒過多久,牛車再度開始了前進。瓦兒又在棺材上輕輕地敲了三下。
他們出城了。
離開了啟夏門,便意味著離開了大寧皇朝氣勢恢弘的詔京,離開了葉家定居了十多年的家園……
也離開了葉佐蘭,離開了爹與娘。
從此人海蒼茫,各尋舟楫……
第34章 少女
葉月珊離去之后,葉佐蘭仿佛丟掉了魂魄,一連幾天都安安靜靜地倚靠在門邊,不說話也不走動。
因為有了朱珠兒的吩咐,陸家的其他人也不去驚擾使喚他,只等他自己緩過勁兒來。
直到這一日陸鷹兒從外頭回來,捎回了從刑部大牢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葉佐蘭的爹和娘,明天即將啟程,押解前往流放地。
第二天醒早,街鼓剛剛響過,葉佐蘭就一個人悄悄地溜出了大業坊。
之前他曾聽唐瑞郎提起過,爹娘的流放地在詔京的東面,那就應該是從東邊的延興門出城。
按照慣例,流放者離京之前,會在城門附近的旗亭里停頓一會兒,讓犯人與前來送行的家屬話別。畢竟此去山重水復,兇險未知,就連是否能夠平安抵達都未可知。
葉佐蘭來到旗亭的時候,附近已經站了幾個哭哭啼啼的家屬。他不敢堂而皇之地站在顯眼的地方,于是找了個小巷子鉆了進去。
大約又過了兩三刻鐘點,只聽見遠處一陣喧鬧,又夾雜著馬蹄與車轍的聲響。
他小心翼翼地張望,正看見兩名黑衣的差役,一前一后地走著。中間押著三個囚犯與一駕囚車。囚車之上,站著的正是葉鍇全夫妻二人。
葉佐蘭頓時覺得兩眼一黑,心痛如絞。
只見他的爹娘,手上腳上戴著沉重的鐐銬,木然地坐在囚車上。雖然衣裝還算齊整,可是看那容貌神采……竟比出事之前整整老了十歲!
怎么能,那些刑部的人,究竟是怎樣對待他們的?!
葉佐蘭悲憤交加,卻又不能發出半點聲音,唯有抬起自己的手臂,連胳膊著衣袖一起狠狠地咬著。
押送犯人的隊伍果然在旗亭前面停了下來。那些犯人的家屬立刻一擁而上,哭的哭、喊的喊,場面混亂。
唯有葉鍇全夫婦二人,木然呆坐在囚車之上。沒有人來為他們送行,甚至沒有人送上一碗踐行的水酒。
此時此刻,葉佐蘭是多么地想要不顧一切沖上前去,大聲哭喊著撲進母親的懷中。
可是他還有理智,教會他“無奈”、“糾結”和“痛苦”的理智。
而就在他無奈糾結與痛苦的時候,忽然間,有一個眼熟的身影出現在了囚車邊上。
那是一名身著青衣的男子——正是端陽節那天,將唐瑞郎從水中救上來的男人!
此刻,他的手里端著兩碗酒送到了葉鍇全夫婦的面前,似乎還在低聲說著些什么。葉佐蘭雖然聽不清楚,但是隱約能夠猜到一些端倪。
首先接下酒盞的是葉佐蘭的母親,她微微地點了點頭,低頭象征性地啜飲了一口。然而葉鍇全卻并不領情,他粗暴地抬起雙手,將酒盞掀翻在了地上。
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展開,青衣的男人倒也沒有生氣。
只見他又轉身朝著押運的官差走去,取出沉甸甸的一個錢袋子交到對方手上,再指了指街對面的一座茶樓。
葉佐蘭立刻朝著茶樓望去,果然看見唐瑞郎孤身一人坐在窗邊,一臉的憂心忡忡。
他應該是來做行前打點的。
葉佐蘭也曾聽陸鷹兒說起過,但凡流放異鄉的囚犯,這一路上都要受到押運官差的欺負。而唯一能夠禳解的辦法就是行賄。他原本還在糾結,要不要隨便找個人冒充葉家遠親去做些打點,看起來唐瑞郎倒是先想到了。
無論如何,這一次,我謝謝你。
葉佐蘭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時辰已到,兩名官差立刻將送行的家屬左右趕開,讓犯人與囚車排成一列,開始朝著延興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