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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想想,葉佐蘭不禁要嘲笑自己的遲鈍。
陸鷹兒是刀子手,干得是替人凈身的骯臟活計。因為同樣要操刀動肉,所以才會拜為人刮骨剖腹的華佗為祖師爺。
被凈身者均為男子,全都要經受別人難以承受的巨大痛楚與精神折磨。因此陸鷹兒才會設置一所東院,將這些人關在一起,方便照料與管理。
而陸鷹兒與朱珠兒兩人至今無嗣,也被朱珠兒歸咎于陸鷹兒斷了太多男子的“生路”,所以才遭天譴,斷子絕孫……
那么,陸鷹兒從東院里頭抱出來的那個“寶貝”,難道就是……
葉佐蘭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朱珠兒又在喊他干活兒了。
傳話的宦官一走,眾人就開始了大掃除。屋前屋后的雜物被搬走,后院里的藥匾和雞群被挪開。里里外外的地面用井水反復沖刷,尤其是門口的那幾塊青石,還用板刷洗刷了好幾遍。
光是葉佐蘭他們這幾個人顯然不夠,最后就連東院里頭,還算能夠走動的幾個人也被叫出來幫忙。這其中就有那個叫做“柳兒”的少年。
葉佐蘭原本以為柳兒應該與自己差不多大小,甚至更幼小一些。然而一見才知那竟是個與瓦兒差不多年紀的。至于模樣,倒和他想象得差不了太多——皮包著骨頭,又黑又瘦,反倒顯得兩顆眼珠子大得嚇人。
葉佐蘭沖著他有點尷尬地笑笑,他也回報以同樣的表情。而葉佐蘭始終沒有找到機會再去問問他,那個“受傷的地方”,現在還疼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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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陸家上下勞碌,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
葉佐蘭渾身腰酸背痛,十指泡得發白起褶。他一躺回到床上就立刻呼呼大睡,再沒有精力去揣摩父母與瑞郎的事。
然而他才睡了短短不到三個時辰,就又被街鼓給吵醒。陸鷹兒吩咐他跟著瓦兒一起燒早點,葉月珊則幫著朱珠兒梳洗打扮。
昨天那朵從宮里摘了來的花,在井水里養了一夜。可惜此刻還是有點蔫兒了,朱珠兒倒也不介意,依舊讓葉月珊幫忙,將它簪在了發髻上。
大約卯時三刻,在西門望風的瓦兒跑了回來,大喊著“人打西邊過來了”。
嘚嘚的馬蹄聲如臨陣的鼓點,回蕩在這破敗荒涼的城坊之中。朱珠兒和陸鷹兒又高興又緊張,走足無措地跑出門去迎接。
葉佐蘭與葉月珊雖然不方便露面,卻也躲到了漏窗后頭,小心翼翼地朝外面偷看。
只見十五六名身著銀色明光鎧的高挑軍士,腰佩長刀與令牌,□□俱是清一色的西域大黑馬。殺氣騰騰、威風凜凜,果真如天兵降臨。
轉眼間這隊人馬就到了門口,為首那位也不下馬,只勒住韁繩俯視著眾人。
“人犯何在?!”
“讓妾身帶路,讓妾身帶路!”
朱珠兒急忙牽出她的那頭胖驢,自告奮勇地要帶著幾個軍爺去菜市場找那瘦猴。又讓陸鷹兒領著余下的許多人,直接去南市搜捕那兩個殺千刀的人販。
兩隊人馬就在陸家門口分道揚鑣,不出一會兒,葉佐蘭就聽見遠處轟然熱鬧喧囂起來了。
東邊傳來器物碎裂的聲音,雞飛與狗叫,棚戶傾倒的轟響……而西面則有木板碎裂、鐵鏈錚錚、有人瘋狂地笑著、還有人操著聽不懂的語言瘋狂叫罵。
但是無論東邊與西邊,都有兵刃碰撞的脆響,有血肉飛濺的雨聲。有人在驚叫與怒吼,也有人在哭號和求饒。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則正在死去。
葉月珊嚇得抓緊了葉佐蘭的衣袖,而葉佐蘭也從未聽見過如此嘈雜、恐怖、狂亂的洪大之音。
從前,他曾經想象過征戰沙場,想象過塞外壯烈的羈旅生涯。可他卻從不知道——原來一場坊巷里的小小械斗,就能夠讓他心跳加快,血脈僨張!
并沒過去多久的時間,四周圍的喧囂聲又開始歸于平靜。
慢慢地,葉佐蘭所能夠聽見的,只剩下一些痛苦的□□。而當清脆的馬蹄聲再度響起的時候,就連最后的□□聲都聽不見了。
那些銀甲黑馬的騎兵歸來了。
黑馬嘶鳴,身上泛著油亮水光;銀甲耀眼,潑灑著深淺濃淡不一的血紅。
朱珠兒和陸鷹兒就跟隨在這些騎兵的后頭。只見他們神色驚慌、面白如紙,顯然是被剛才的場面嚇得不輕。
兵馬依舊在陸鷹兒家門口列隊站定了。領頭的那個騎兵從馬鞍旁的銀鉤上解下了三個血淋淋的布口袋,丟到朱珠兒的腳前。
“看好了,這些是不是你們仇家的項上人頭?!”
朱珠兒嚇得死死抱住陸鷹兒,緩了好幾口粗氣,這才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沒想要這些腦袋……”
那騎兵卻答道:“爾等既然有請秋公相助,那自然得按照秋公的規矩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