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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這些可怕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翻攪著他的腸胃。他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嘔吐的前兆,瓦兒就開始給他布置真正的任務了。
“這個人已經不行了。你抬頭,我抬腳,把他挪出去。”
瓦兒指的是躺在第三條磚榻上面的男子。乍看之下,他蜷縮著身子顯得格外安靜,仿佛陷入了甘眠。葉佐蘭恍惚了一下才意識到,在東院里,只有死亡才能夠如此無聲無息。
葉佐蘭跟著瓦兒朝著死人靠近,他看見那人不過二十出頭模樣,臉頰瘦得凹陷了下去。尸體的臉色蒼白,微微張開的雙眼已經開始渾濁,顯得格外嚇人。
瓦兒示意葉佐蘭抓住尸體頭部下方的草席,兩人同時用力,將尸體連著草席一并提起。死去的男人比葉佐蘭想象中的輕許多,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
兩個少年人,就抬著這具精瘦的尸體,送到東院后頭的臨時殮房內安置。
接下來,他們還得去抬第二具。
凈身的結果比陸鷹兒所預估的還要糟糕許多——今天早上一盤點,十五個人里頭已經有五個早就硬了,還有三人陷入昏睡,想必也是兇多吉少。
抬到第三具尸體的時候,掩面的布巾已經失去了作用。葉佐蘭被臭氣熏得昏昏沉沉,出門的時候打了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上。草席上面的那具尸首也跟著顛簸一下,從緊攥著的雙手之間跌出了一個紅紅綠綠的小物件來。
陸鷹兒路過這邊,彎腰將這東西撿起來,卻是小小一個嬰兒穿的虎頭鞋。
這恐怕是屋里頭已經有了妻子兒女的罷?怎么還要過來凈身!
葉佐蘭心頭打了一個突,卻聽見與柳兒一同抬尸的凈身者發出了苦笑。
“入得門前,一個個都把文書簽得爽快。可是誰的心里,不都藏著點兒私心私事兒。既然不能靠自己的雙手保護他們,那要這身為男人的尊嚴又有什么用處?倒不如換成宮里頭一個月一貫的月錢,起碼還能買上幾斗白米、幾匹粗布,讓娘兒倆過上更好的日子。”
說完這些,東院里頭頓時只剩下一片死寂。再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① 這個宦官其實就是趙高,但因為趙高究竟是不是宦官還是有他的家族歷史沒有定論,所以就不在文中點名了。
第29章 合歡宴
五具尸首被暫時安頓在了殮房,接著葉佐蘭與瓦兒等人打水沖刷了磚房,又將剩下的十個幸存者并攏到兩個房間。那些人里頭,有幾個看起來精神尚可,但是也有幾人,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了。
做完這些事,所有人依舊出來用艾葉水洗洗刷刷,去掉身上的濁氣。
葉月珊給葉佐蘭遞來干凈的衣衫,又有點忐忑地問道:“那些尸體……可怕嗎?”
葉佐蘭勉強一笑:“都安詳得很,你不用害怕。”
他當然知道葉月珊這么問的理由——混出城去的日子,恐怕就是明天后天了。
提起這之后要去的柳泉城,說實話葉佐蘭并無半點記憶。他只知道皇室在那里有一個行宮,還有一處皇家獵場。至于那位在柳泉城里的舅舅,他并沒有見過幾面。
倒是聽母親說,葉月珊小的時候曾在柳泉城里居住過一段時日,也許與舅舅全家相處的不錯。
無論如何,想起要往那里去,葉佐蘭并沒有半點真實感,也并沒不覺得有多么開心。
轉眼已經到了午時。朱珠兒大勺一揮,眾人乖乖坐下開飯。飯后沒過多久,又有不速之客登門拜訪來了。
那是一個身穿綠衫兒的漂亮小廝,神情倨傲地捏著一張精美的請柬。
“我家戚大人,邀請你家主人,即刻前往戚府飲宴。”
戚大人,自然指的是內侍省長秋公戚云初,至于戚府的飲宴,陸鷹兒倒不覺得稀奇。
這歷朝歷代的宦官,自從凈身之后,“寶貝”都是留在凈身處妥善保存的,只有在死后才能取出與尸體合葬。若是宦官在世的時候想要取回,那就必須拿金銀贖買、或者提出其他交換的條件來。
一旦取回了寶貝,殘缺之人復又“完整”起來。這當然是一樁天大的喜事,于是有些宦官就會邀人飲宴。又因為有進士登科者舉辦的“燒尾宴”美名在先,坊間便將宦官們舉辦的筵席戲稱為“續尾宴”。
戚云初乃是大寧朝如今地位最高的太監,皇上跟前的紅人兒,能夠被邀請參加他的“續尾”,對于普通人而言自然是一件值得榮幸的事。
陸鷹兒的父親當年執刀為戚云初凈身,如今叫上陸鷹兒自然也算是順理成章。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除去陸鷹兒本人之外,戚云初卻還點名要見另外一個人。
陸幽。
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葉佐蘭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綠衣小廝給出的邀請原因是,他家主人與那位名叫陸幽的少年頗有眼緣,想要加深了解。然而任誰都知道,這種程度的理由,不過只是一種敷衍罷了。
遞完了請柬,小廝領著馬車在門外等候。
隱約知道些內情的陸鷹兒與朱珠兒面面相覷,似乎有些糾結。只有葉月珊斬釘截鐵地拉著葉佐蘭的胳膊。
“不,你不能去!”
她顯然已經不愿意再冒任何的風險。
“我們馬上就可以出城去了,不,現在就可以走不是嗎?不要再去趟這趟渾水了。你就回那個戚云初說,陸幽已經在凈身的時候傷重死了不就好了嗎?”
然而這一次,葉佐蘭卻并沒有贊成她的建議。
“我想去。”
他做出這個令人有些意外的選擇。
“無論他找我有什么理由,至少我覺得那不應該是壞事。你也見過刑部的那些官差,想要捉拿我們,還不是隨便翻一翻手掌的事?戚云初好歹也是領了二品特進之位的貴人,若要捉我,又何必選擇續尾這種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的場合?”
說罷,他輕撫葉月珊的手背以示安撫,接著又朝陸鷹兒點了點頭。
既然是決定了要去參加貴人的酒宴,那梳洗一番自然是必須的。葉佐蘭又重新洗了一次臉,正準備梳頭。只見朱珠兒拿著唐瑞郎的那件好衣裳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