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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之間,夜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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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早,街鼓未動,而主仆三人就已經開始了張羅。
忠伯取來灰土弄臟姐弟二人的衣衫,再打散頭發,用泥土涂了臉面。還從院子里找了一個破竹籃、一根竹竿,打扮成了行乞的祖孫。待到鼓響坊開之時,便由月珊和佐蘭攙扶著忠伯,顫顫巍巍地朝外頭走去。
天子腳下,一國之首,最講究得自然是“風水”與“威儀”。
相傳,前朝的第一任國師受命規劃詔京之時,將紫微、太微和天市三垣的位置,映射在小小棋盤之上。而后再細心推演,最終規劃成為南北通衢、東西坦道,一百零八里坊星羅棋布的壯絕國都——詔京。
時至大寧朝的開國初年,詔京飽受兵燹蹂躪,一百零八座里坊之中竟有半數以上空無一人。太祖趙化淳下令,讓大軍家眷從各鄉各處遷來詔京,以充民數。此后百年,街坊巷陌,人丁興旺。
然而到了靈宗寧光年間,鱗安縣發生地震,詔京南部的重要水源隨之斷流,南部的居民陸續開始外遷。到如今,也就只有窮困潦倒者才勉強居住。
葉佐蘭自幼便被教導,出門在外,不許往城南的方向走。然而此刻,他卻即將打破這條常識了。
忠伯的女兒家住大業坊,離詔京的南城門不遠。但從崇仁坊過去,卻需要橫穿半座京城。沒有牛馬代步,葉佐蘭并不覺得辛苦,倒是葉月珊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才走過兩座里坊就已經氣喘吁吁。
如此,三個人走走停停,終于在晌午時分瞧見了大業坊的東坊門。
葉佐蘭抬頭打量這座他從未見過的南坊——只見上半截墻被煙熏雨打,下半截則濺滿了斑駁的泥點,更滿布著海捕文書的殘跡,絲毫不似北坊的干凈整潔。
再往破破爛爛的坊門上看,到處都是比手指還寬的蠹孔和裂隙,似乎只要一陣風就能夠讓它轟然倒下。
葉月珊從未到過此低賤腌臜的所在,嚇得縮到葉佐蘭背后。忠伯讓他們不要害怕,只管跟著自己朝里面走。
坊門后頭是一個十來步長的昏暗甬道,右側墻壁上開著一扇小門,門口躺著個看坊門的老漢,滿身酒氣,正酩酊大醉。可就在他們經過小門的時候,那老漢突然抽搐了幾下,猛地睜開雙眼,那兩只眼珠竟然都是死魚一般的灰白。
葉佐蘭倒吸了一口涼氣,而葉月珊已經尖叫起來。
忠伯連忙安撫,又趁著看門的瞎老頭摸過來之前,領著姐弟二人快步往前走去。
入得東坊門來,只見大業坊的內部到處是荒草叢生,歪樹成林,一時間竟然看不見任何建筑。再筆直往前一二十步,面前突然出現一道濕漉漉的木板高墻,里頭也不知道藏著什么名堂。
葉佐蘭在木墻前面稍稍駐步,忽然聽見有哭聲,隱隱約約地從墻里面飄了出來。
由于道路被木墻阻斷,主仆三人只有繼續貼著墻根往北走。約莫又五六十步,墻上終于現出一個豁口,竟然仿照轅門的樣式搭了個破破爛爛的木頭架子門,門上高懸著一個同樣破破爛爛的牌匾,寫著“南市”兩個字。
南市?
葉佐蘭知道京城有東西二市,都是商賈云集、人聲鼎沸的所在。然而眼前這“南市”又是什么東西?
他心中好奇,腳下不知不覺已經朝著門內走去。
東西二市的規劃,大抵是沿著里坊的中央十字街道,兩側的商鋪一溜兒排開,鱗次櫛比又井然有序。然而這南市,放眼望去卻只有一個“亂”字能夠形容。
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木籠,到處都是粗大的生銹的鐵鏈。地上東一灘、西一灘,滿是紅褐色的積水,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惡臭氣息。而真正讓葉佐蘭無法接受的,是被鎖在那些木籠中、鐵鏈上的“商品”。
嚶嚶啼哭的少年孩童,花容失色的妙齡女子,雖雙手被縛卻依舊怒目以對的受傷男子,還有黑膚卷發的昆侖奴……
南市,販賣得只有一種貨物——人!
第19章 家書
所有那些木籠的外面,人販子與買主們正在指指點點、討價還價。那些衣裝鮮麗的有錢人,用浸泡了香水的手帕掩著口鼻,看向籠中人的目光,毫無憐憫可言。
葉佐蘭正看得心驚膽戰,葉月珊突然用力抓了他一把,緊張地問:“你說……忠伯他是不是想把我們賣掉?!”
葉佐蘭眼皮一跳,立刻抬頭去看忠伯。而就在這個時候,有兩個五大三粗的人販子交頭接耳了幾句,忽然間大步流星地朝著這邊走來。
葉佐蘭的心都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他本能地就想逃,然而右手卻被忠伯死死地拉住了。
“別怕。”忠伯低頭看他一眼:“不能慌。”
轉眼間,那兩個大漢就站在了主仆三人面前,二話不說,竟然粗魯地伸手拈起了葉佐蘭的下巴,連嘖兩聲。
“這兩個小娃娃,仔細看著眉清目秀,倒還真有點味道。不如賣給我們兄弟二人,一定給個安身的好去處。”
葉月珊嚇得“哇”一聲捂住了嘴巴,葉佐蘭雖然也慘白了臉色,但還勉強保持著鎮定。
忠伯見了這兩個大漢,也是心慌,卻陪著笑臉道:“兩位貴人恐怕是第一次到南市來發財?老漢本是刀兒匠陸鷹兒的親戚。老家大旱,因此過來投親靠友。”
兩個人販子常年在外地買賣人口,但是一聽刀兒匠的名號,頓時相視一笑:“原來是有往北面去的門路,那兄弟也不打擾老丈發財。”言畢,居然爽快地揮手放行。
機不可失,主仆三人頓時好像過街老鼠似地加快步伐,目不斜視地穿過整個南市,又從另一個門走了出去。
“忠伯,他們說的往北面去的門路,是什么意思?”出了南市,葉佐蘭勉強收了收魂,忽然抬頭問道。
“那是他們誤會了我的意思。”
忠伯伸手摸摸葉佐蘭的頭頂。他的掌心微微顫抖著,看起來剛才也是十分緊張。
葉月珊也問:“那兩個人說的安身的好去處,又是什么地方?”
忠伯嘆了一口氣,似乎并不想回答,可他卻又覺得事到如今,也有必要讓姐弟二人了解一些世故。
“他們說得……應該是青樓妓館。十來歲的娃娃,無論男女,只要是有些姿色的,都會先由老鴇或者龜奴挑選。若是選中了,價格就是尋常奴隸的幾倍。”
葉佐蘭哪里聽說過這種事,頓時瞠目結舌:“大寧朝禁止人口販賣,官府難道不管?”
忠伯苦笑道:“規矩不是他們定的規矩,拆散得不是他們的家庭,奪走得不是他們的所愛……他們自然懶得來管。別說了,快點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