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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艷揉揉額角,靠在車廂,嘆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陸家三代人擠這府里,因老太太在,也未分家,明雅光小姑子就有三個,小叔子五個,都漸漸大了,身邊丫頭小子們配上,也得有地方住。她大婚時的院子倒是寬敞,足有三進。現在人住不開了,她婆婆就說讓她們換個院子,把這個院子分一分圍一圍,劃成三個小院子,也好擱置幾個年紀漸長的小叔子。”
“叫我說,這新房在大婚前是新糊了紙動裝修過的,房子不夠住也不是忽然就不夠的,她家花園子不小,在花園子里起土圈兩個院子出來什么都有了。”明艷道,“明雅剛剛大婚,就是不情愿,也開不了口,只有換了。”
“這事,不知道便罷了,知道了就得點他們一句,免得他們以為咱家沒人呢。”明艷長眉微挑道,“明雅那個性子雖說不上綿軟,忍性是有的,只是開始免不了吃虧,看她以后吧。”
明湛倒沒覺得屋子是大事兒,“一個院子而已,讓就讓了,就是你們女人多心。”
明艷眼睛一瞟明湛,帶了些笑,話卻厲害,“女人多心?走著瞧吧,這丫頭不知道吃了多少暗虧呢,要不陸家敢提出叫她換院子的事?”
“大姐這是開導過她了?”
“那傻丫頭并不笨,只是在家里,她是忍耐慣了,母親是個公道人,因這個難免偏疼她些。”明艷感嘆道,“婆婆跟母親哪里是一樣的,慢慢她就明白了。”泰陽長公主為人算是不錯了,心也是放在兒子心上的。
明湛道,“父王選人的眼光完全不能跟我比。”
明艷笑看他,“這我倒承認。”攏一攏頭發,明艷道,“說起來,雖然我不大喜歡明菲,她倒是比明雅爭氣的多。”
“明菲是皇祖母跟前的得意人,這次皇祖母左挑右選,挑了壽寧侯府二房少爺,因壽寧侯世子娶的是太后娘娘的三侄女,承恩侯魏寧的三姐,明菲嫁過去,婆家伯娘是自個兒的親姨媽,總是親近。剛大婚那會兒,常聽說田少爺和明菲琴瑟相合,明菲扮成男子跟著丈夫出來,倒有些名聲。雖然叫我說,明菲有些張狂了,不過她做事向來特立獨行,如今又嫁了人,我也不好多說。”明艷搖頭淺嘆,“后來這位田少爺偷了明菲的陪嫁丫頭,偷吃還沒擦干凈嘴,叫明菲逮個正著,當時便把這丫頭打了個半死,賣到了妓院。”
“這也有些過了。”明湛道。明菲是穿過來的,自然不能接受一夫一妻多妾制,不過,把人賣到妓院也有些過份。
“誰說不是呢。”明艷道,“送到莊子上或是悄不聲的處置了,神不知鬼不覺,她偏搞得人盡皆知,壽寧侯府都跟著沒面子。這丫頭到底是侯府出去的,賣到花樓一夜間暴紅,田少爺給落了面子,在外受人恥笑,豈能不怨她?不過,這位田少爺辦事也絕,他到花樓把這丫頭又贖了回去,養在外宅。”
明湛仿佛在聽話本小說,真是有滋有味兒,問道,“那后來呢?”
“后來明菲帶著婆子丫頭小廝找了去,又是一場大鬧,險些點了房子。田少爺氣的拿劍要殺了她,明菲伸出脖子叫他砍,一幫人都是拉又是勸,最后反是明菲奪了田少爺的劍險些一劍要了田少爺的命。”明艷唏噓道,“田少爺嚇的逃了出去,還到我們府上躲了些時日,連家都不敢回。要不然,我也不能知道這樣清楚。”明艷無奈,“我以往也沒瞧出明菲有這種膽量來。但凡有辦法,壽寧侯府怎愿意得罪咱們府上,連壽寧侯世子夫人都覺得有些不像樣,請明禮明義過府,明菲才允許田少爺回家去。”
明湛低聲笑了起來,在某個方面說,明菲也是一個奇才。
明艷以為明湛在笑明菲的作為,也覺得有幾分可笑,唇角翹起來,“陸家也是不識趣,跟明菲一比,能娶到明雅這樣的女孩兒,還不知感恩呢。”
“嫁已經嫁了,大姐已經點了陸家一回,叫我說,且看他們接下來的動作吧。若是陸家不識好歹,我來辦。”
“你且放心吧,以往我過來這丫頭也不說,我多留意她就是了。”自大婚后,明艷越發明白兄弟姐妹相互扶持的道理,溫聲道,“慢慢來就是,陸家又不是傻子。”
141、永寧
夜深人未睡。
明湛仍在書房,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少年,不禁感嘆造物者的神奇,毫無血緣關系,竟如此相像。只是這人再也沒有明湛雍容的氣勢,顯得有些縮手縮腳,心中的忐忑一望既知。
“短時間倒是可以糊弄。”明湛笑了笑,“好好教一教他,我有大用。”
這樣千里迢迢到帝都,他當然不會毫無準備。
老永寧侯的壽辰來的很巧,有這個時候,沒哪家愿意再大張旗鼓的搞慶祝活動,哪怕永寧侯家的外甥是明湛也一樣,老永寧侯的壽辰并未大辦,甚至沒往外撒帖子。
不過,明湛還是得去拜壽。
衛家人其實很有特點,在老永寧侯身上,明湛看到許多與母親相似的地方,或者說衛王妃肖似父親,不是容貌,而是一部分性格。
老永寧侯已經八十四,老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接自己去”,這在民間是個坎兒年,按民俗,老永寧侯穿了一身藍色的衣袍,連腰帶靴子都是一水兒的藍,藍通“攔”,又是一層寓意。
其實,老永寧侯的身子骨兒很不錯,他還能自己煮茶,握著紫砂壺的手極穩。
“嘗一嘗,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母親喜歡鐵觀音,聽說你喜歡碧螺春。”老永寧侯笑著示意。
明湛捏起一盞小杯,嗅一嗅香,笑道,“其實我對茶真沒講究,說句老實話,我連品茶都是裝模作樣,要說好賴也嘗不出來的。”
老永寧侯呵呵笑,抬眼看明湛,他一張臉完全老態松弛,眼睛卻依舊清亮,喝了一杯茶道,“我也分不出好賴,只是常跟有學問的人打交道,就算不懂,裝個懂也是好的。真正懂茶的是你母親,觀其色嗅其香品其味,她那一套都是方皇后教的。”
“母親與方皇后的關系很好。”
“你外祖母懷上你母親時年紀已經不輕,你母親三歲時,你外婆就過逝了。”老永寧侯道,“方皇后與你外婆是親姐妹,關系親密,憐惜你母親幼時失祜,便接了你母親到宮里去,同敬敏長公主養在身邊,也算給敬敏長公主找個玩伴。”
明湛垂眸道,“母親并不喜歡父王,她剛嫁給父王時,定受了不少委屈。”
老永寧侯倒是驚訝明湛說這句話,笑嘆道,“殿下初來帝都時,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吧。有時候,受些委屈并不是壞事,百忍成金。你母親不喜歡王爺,那么有些事就算不上委屈。那個時候,不論是永寧侯府、坤寧宮、還是鎮南王府,都需要這樁聯姻。你母親的性子,其實與方皇后并不相似,她是到哪兒都會把日子過好的人。”
“母親年輕時有過喜歡的人嗎?”
“有。”老永寧侯不緊不慢道,“不過,你母親并未要求嫁給他。”
“為什么?”明湛搖搖頭,“能讓母親熟識并且有一定了解的,不會是平民百姓。”也就不存在門不當戶不對的問題。
老永寧侯道,“你會下棋嗎?那種黑白子,一張棋盤上,會有許多棋子。在那時,也可以將帝都比作成一個大棋盤,大部分人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包括永寧侯府和你母親也一樣,我們并不是操棋人,明湛。許多時候,我們只是波浪中的一條小魚,只能隨波逐流,哪怕能翻騰起一些浪花,事實上并不能改變河流的方向。而你母親,很早就知道會嫁給未來的鎮南王。這是她的選擇,也是方皇后的安排。”
明湛決定結束這個話題,他繼續問,“聽說外祖父曾三任江浙總督,對江浙的了解肯定勝于我紙上談兵。”
老永寧侯拈須微笑,“我久不理朝中事,你若問現在江浙的形勢,我真說不大來。想著,你是要問當年江浙形勢,對嗎?我不明白你為何有此問?”
“如果想對皇帝下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得到的。而且誰知道皇帝什么時候南巡,又住在什么地方?還要提前挖好地道、買通官府、備好美人,以至至今朝廷都沒有消息。我想這一切都需要長時間的準備,人力、物力、財力的投入絕不是一個小數目。”明湛冷靜的說,“這不是一股小的勢力,皇上登基多年,對江南不會放松。可是仍能在他的眼皮下盤踞多年,往前想,自然能想到當年外祖父連任總督時的事。”
“盡管母親嫁給父王,永寧侯府與鎮南王府聯姻,父王只有我一個嫡子,外祖父對皇上有擁立之功,可是這一切都不能抹殺當年外祖父對于戾太子一系的支持和母親與方皇后親近似母女的關系,所以,外祖父很早便讓襲爵位。”明湛道,“有很長的時間內,雖然皇上并沒有動永寧侯府,不過對于永寧侯府,皇上并不信任。故此,我認為,即便當年外祖父在江浙經營日久,可新帝登基后,您并沒有再繼續經營那邊的事,因為皇上防您防的太緊了,一旦被皇上知道,他可不會再看誰的面子,對永寧侯府手下留情。”
老永寧侯贊嘆,“你說的很對。能跟我說說,你是怎么發現的嗎?”
“先帝是個很特殊的皇帝,他對方皇后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而且很明顯,先帝性情軟弱,可方皇后是個強勢的女人,一個軟弱的人,會不自覺的對身邊強勢的人產生依靠。”明湛道,“我想,在當時,方皇后已經涉政。那么想要奪嫡,不僅要跟戾太子斗,更要與方皇后爭,可是這個女人對先帝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方皇后本就出身靖國公府,又親自養育了母親,有永寧侯府的支持,江浙是什么地方,國家錢糧多賴此地。沒有哪個皇帝會放棄對江浙的經營,一個江浙折進多少官員,外祖父卻能連任三界江浙總督,想來少不了方皇后的支持。這種互惠應該是多方面的。”
“事實上,最終皇上與父王并不是戰勝方皇后,他們是戰勝了戾太子,而方皇后只此一子。戾太子逼宮絞殺皇弟,這讓方皇后退無可退,失去皇后的寶座。”明湛幾乎能還原當時的情勢,這讓永寧侯十分嘆服,點了點頭,示意明湛繼續說,“可是誰都沒想到,即便方皇后被貶為皇貴妃,她對先帝的影響有增無減,所以實際上,在她未死前,方皇后對于朝廷仍有無以倫比的影響力。這就有一個時間差,失去太子的方皇后對于一個未來注定不屬于她的兒子江山,會不會有什么別的想法呢?她會做什么?她的手里仍握有別人難以企及的權利,可事實上,她已經不必再為這個國家負責。在方皇后以皇貴妃之位廢居坤寧宮到她親手賜死戾太子而后過逝,共有兩年的時間差,這個時間夠她做許多事。而這次,御駕恰巧在揚州出了意外,前兩年,敬敏長公主的女兒小郡君之死便若有似無的與前朝有些牽涉的意思,我不信這其中沒有關聯。”
“莊愉有個好兒子。”老永寧侯欣慰和挑起嘴角,以至于他那張老松樹皮似的老臉上浮現一抹輕快的神彩,“我想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到大概的事了。”
“戾太子沒死么?”明湛問。
“不,死透了。”老永寧侯坦誠道,“太子因一樁案子被廢,你知道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