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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鋒微微蹙眉,說:“我去辦罷。”
133、卷三 滿江紅
他們回入營帳,一整個下午,游淼都盯著地圖看不說話。他要進行的計劃異常兇險——不僅要帶李延等人逃跑,還要帶走他們的家眷。游淼看地圖,李治鋒卻一直看著他。游淼認真地分析了可能逃跑的道路,并標注了士兵們的換班時間。
“偷馬誰教你的?”李治鋒出其不意問。
“啊?”游淼想得有點恍神,繼而笑了起來。
李治鋒說:“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游淼微微蹙眉,說:“怎么個不一樣法?”
李治鋒沒有說話,搖搖頭,游淼便低下頭,專心地看地圖,然而他這時候卻又看不下去了,腦子里一直縈繞著李治鋒的那句話。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又抬眼看李治鋒,李治鋒朝他略略一揚眉毛。
從前在江波山莊時,他們也是這樣,游淼低頭讀書,李治鋒便看著游淼讀書,那時候一切都十分自然,然而一別半年,游淼便漸漸地覺得有點異樣。仿佛李治鋒的目光有若實質,看著他時令游淼心里撲通撲通地跳。
哪里不一樣了?游淼忍不住在心底問自己。
曾經他們也是這般,倏然游淼朦朦朧朧地明白了點什么,那句話是在說游淼自己——換做他與李治鋒初識的那幾年里,游淼說不定不會做偷馬救人這等事。換了四年前的自己,游淼被抓到大安城中,他會怎么做?等著李治鋒來救,并兩人一起逃跑,逃了就算。
而如今他確實與從前不再一樣了。仔細想來,這還不是李治鋒教給他的,游淼又想到李治鋒所問的偷馬那句話,赫然懂了他話里的深意。
李治鋒說話甚少,但每句話里都有特別的意思。
是的,這種事是趙超所教給他的,而這些年里從趙超身上學到的,或許便是那股悍然無畏的勇氣。
“和從前不一樣,是好還是不好?”游淼索性抬眼注視李治鋒雙目。
李治鋒答道:“好,長大了。”
游淼便莞爾一笑,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里,兩人都沒有交談,晚飯送來,是白水煮羊肉,孜然烤餅與奶茶,李治鋒便服侍游淼吃了,游淼吃得很慢很慢,李治鋒專心致志地給游淼撕開烤餅,游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知道或許今天晚上一過,他們就要永遠分開了。
帳篷內十分安靜,只有游淼的咀嚼聲,李治鋒則始終沒有與他目光相對,吃著吃著,游淼抽鼻子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可聞。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在眼里滾來滾去,而李治鋒并沒有開口安慰他,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把他抱在懷里。
游淼喉里梗著的滋味全是苦的,他斷斷續續地把面餅朝嘴里塞,哭得全身發抖,卻強忍住沒有哭出聲來。
“不吃了。”游淼哽著說。
李治鋒默默點頭,大口吃起烤餅與羊肉,游淼從脖前解下母親留給他的玉佩,那玉佩輾轉流離,曾經在撿到李治鋒的那一天,從游淼身上到李治鋒身上,再由李治鋒在科舉時還給游淼,國破那天游淼被俘虜,玉佩也隨之丟失,然而李治鋒將他救醒那天,玉佩又回到了游淼的身上。
游淼把玉佩拴在李治鋒手腕上,李治鋒轉頭,一手按住了游淼的手指,游淼卻反而按著李治鋒的手,把手指抽走,說:“你要去救人,我怕你有危險。”
李治鋒的眼睛紅了,游淼卻不待他拒絕,也不容他回答,起身離開帳篷。
北風嗚嗚地吹著,天黑得很早,游淼出外走了幾步,李治鋒便默不作聲地追了上來,刺骨的寒風令游淼牙關打顫,他卻沒有回頭,始終走在前面。
一前一后地走了很遠,游淼專挑巡邏兵士少的地方走,李治鋒服飾華貴,偶有過路的韃靼兵都意識到他的身份不尋常,遂紛紛朝他行禮。游淼上了山坡,李治鋒一整衣冠,來到一座宅邸前,朗聲說了幾句話,兵士忙前去通傳。
花刺正抱著個女人又啃又親,李治鋒入內,游淼便站在院子里等著。少頃只見衣裳襤褸的李延被兩個士兵架了出來,扔在地上。李治鋒負手走出,長身而立站在院中。
內里花刺哈哈大笑,一名通曉韃靼話的漢人翻譯恭恭敬敬朝李治鋒說:“將軍說,這廝既是得罪了殿下,將他在此打死不妨。賀沫帖兒將軍處,我家將軍自會前去分說。”
花刺一聲下令,外面兵士便舉起棍子,一棍下去,將李延打得悶哼一聲,不住躲讓。
花刺饒有趣味地說了句話,漢人翻譯又道:“我家將軍請沙那多殿下前去喝酒。”
李治鋒淡淡道:“不了,冒失前來,已打擾了將軍,我親眼看著把這廝打一頓就行。”
兩名兵士踢球一般,將李延打過來又打過去,李延初時尚且雙手護著頭躲避,及至被一棍打在頭上,赫然眼冒金星,連哼也哼不出來了,死狗一般地摔在地上,兵士棍棒再下去,李延先是嘔了一堆晚飯,又開始嘔黃膽水。
游淼看得不忍,抬眼看李治鋒時,卻見花刺抱著一個女人出來,花刺松松搭著袍子,一身肌肉雄武糾結,袒著滿是黑毛的胸膛,懷中摟著李延的妻子唐氏。
“且慢。”李治鋒說。
李延渾身抽搐,在院中爬行。
唐氏眼中淚水盈盈,轉過頭不忍多看,花刺卻拈著她的下巴,強行讓她側頭,看李延挨打的模樣。
李治鋒沉吟片刻,說:“此人我想帶走教訓,免得污了將軍院子。”
花刺唔了聲,注意到唐氏的神情,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李治鋒又想了許久,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韃靼話,花刺會心一笑,不屑揚手,示意李治鋒領去就是。
李治鋒一點頭,便負手于背,出了將軍府,游淼心頭大石落地,忙半抱著李延,把他帶了出去。
城外的小馬廄前有兩名韃靼兵在看守馬匹,軍馬都在大營中后方,不可能放在城邊上,這里的馬匹只供信報兵往來所設,俱是短途馬。游淼在坡上等候,李延喘著氣,頭發上滿是冰雪,哆嗦著抓住游淼的衣袖,嘴唇發抖。
“什么?”游淼道:“李延?李延!”
“救……你嫂子。”李延在游淼耳畔虛弱道:“別管我了,救她回去……”
“救不了。”游淼低聲答道:“你也看到那情形了,救不了她。”
134、卷三 滿江紅
他依舊記得臨別時唐氏悲傷的那一瞥。但李治鋒再有辦法,也救不出唐氏,能把李延要到手上,全因他妻子就在花刺手里。若貿貿然去討要唐氏,極有可能觸怒花刺,李治鋒已經為他們做得夠多了,不能讓他有危險。
“救你嫂子,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這里……”李延說:“我的命沒關系……”
“不行!”游淼咬牙道:“你知道把你弄出來費了李治鋒多大的力氣嗎?現在稍不小心,就會連累他死在這里!”
正說話時,坡下李治鋒一聲唿哨,游淼顧不得與李延再說,拖著他滑了下去。李治鋒已將那韃子守衛解決了,尸體甚至沒流血,軟綿綿地趴在雪地上,想是被扭斷了脖子。游淼過去快手快腳地脫下他的衣服,給李延換上,又逐一解開馬匹的韁繩,將奄奄一息的李延扶到墻邊,讓他靠著一根木樁,毛帽壓下來擋著雙眼,兩手抱在胸前,又朝他手里塞了把匕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