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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趙游翼不服氣的反駁:“你倒是說說陛下為何惱我阿兄?我不信你能說中, 咱們那位陛下雖說算不得心思詭譎莫測,但也不是能夠被輕易看穿的小兒。”
蘇徽仰著頭細細回憶了一番嘉禾的形貌舉止,說:“我與陛下相識……的確不久, 她的性情與為人我只能管窺蠡測, 未必會準。但她是皇帝,在思考她的一言一行之事,得時刻將她帶入到這個身份去思考。”
“我懂你的意思了。”趙游翼也不是傻子, 聞言嘆息, “你是想說, 陛下還有用得上昆山玉的地方,所以絕無可能縱容我阿兄與昆山玉相爭。帝王之術貴在制衡,陛下是想要讓阿兄與昆山玉互相掣肘, 卻不愿其中一方徹底擊敗另一方。”他和趙游舟這兩年來沒少受昆山玉的排擠算計, 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對其生出了怨恨。趙游舟想讓昆山玉去死, 他何嘗不想。可是看眼下局勢, 一時半會他們兄弟二人都只能捏著鼻子與昆山玉共事。
“不僅是如此, ”蘇徽輕輕搖頭,“我想說的是,昆山玉對于陛下而言,是無可替代的角色。她是倉促之間被扶上帝王之位的, 之前未曾入主過東宮,也談不上有什么親信的臣子。過去的陛下就是個在宮中嬌養著的畫眉鳥兒——這比喻或有不妥,小趙兄你可莫要說給旁人聽,總之陛下在登基之前, 身邊信得過的人恐怕就只是一群宮女宦官和教導她禮儀規矩的女官, 這群人在她登基之后能有什么用處?陛下要想在朝堂之上有自己的臂膀, 少不得要自己費心慢慢拉攏、栽培, 這必然是一個辛苦的過程。”
說到這里的時候,蘇徽不由自主的停頓了一下,有陌生的片段在他腦子里一閃而過。
過了一會,他再次開口:“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一場戰事其實乃是陛下的機遇,陛下來到宣府,等于是擺脫了朝中老臣及皇太后對她的桎梏。戰爭如大浪淘沙,能活下來大放異彩的,都是砂礫中的明珠,陛下借此也的確發掘了不少可用之人,并對其大力扶持栽培——可時至今日,你仔細數數,陛下手中能用得上的臣子,真的夠了嗎?”
趙游翼老老實實搖頭,顯然是不夠的。雖說他偶爾也會和趙游舟一般,覺得成日里圍著女皇嘰嘰喳喳的林毓、席翎等人很煩,可實際上圍在女皇身邊的人,應該再多一些才是。
“才智勝過昆山玉的,家世不如他;家世能夠與他相較的,聲望不及他。昆山玉這些年為陛下奔走于宣府與京師,旁人是無法取代他的。令兄如果真將昆山玉給扳倒了,你讓陛下上哪再找個如昆山玉一般的人物?我聽說這次令兄發難,乃是因昆山玉督造火.器失職之故,這不算小事,運作得當的話,說不定還真能將一頂‘造反’的帽子扣在昆山玉頭上。可火器既然已經督造失利,再怎么追究,也不可能殺了昆山玉便能為宣府變出一百門紅夷大炮出來。潛入胡人王庭的錦衣衛密探是說那群胡人暫時不會再次南下,可這樣的事情,又有誰能說得準呢?我前些日子設法探查了一下宣府武庫與糧倉的儲備……”
趙游翼瞠目結舌,“你——”
蘇徽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你放心我真不是什么細作,我查這些就只是為了我的好奇心而已,對,只是為了好奇心。宣府如今糧草略有不足,武庫的情況更是讓人擔憂,我朝對付蠻夷,依仗的最多的便是牢固的城墻以及威力足以穿甲的各式火器,可武庫之中火.藥的儲備明顯不足,如弗朗機、紅夷炮之類的武器不少因年歲過久而出現了種種故障,有啞火炸膛的危險,庫中還有不少款式老舊的火繩槍,這種前朝就該淘汰的玩意居然至今還在使用,還是用在宣府這樣的重鎮,簡直是心大。眼下胡人不來還好,一旦他們兵臨城下,你讓城中將士以血肉之軀應對胡人鐵騎么?你別看陛下每日瞧著冷冷淡淡的一張臉,其實她心里應該早就已經慌了。你阿兄非但不說要怎么幫她解決問題,甚至還要求砍去她一條臂膀,你說陛下能不生氣?”
趙游翼沉默了一會,說:“我阿兄沒有將‘造反’的帽子扣在昆山玉的頭上。”趙游舟就算再怎么殺心重,也不至于被私欲沖昏了頭腦。很多時候他只是看起來瘋,實際上卻是比誰都要冷靜清醒。
蘇徽一愣,明白了趙游翼的意思。
錦衣衛雖說名聲不好,可查案的效率的確高,既然趙游翼說,趙游舟指認昆山玉有謀反之心,不是空口誣陷,那就說明這一次昆山玉是真的不算清白。
趙游翼半是冷笑半是無奈,“陛下不放心我與我阿兄,所以說即便昆山玉有造反之心,她也愿意聽之任之么?可就算昆山玉真是不可多得的才俊,不忠于陛下,那還不如……殺了。”小少年想起自己與阿兄所遭受的苦楚,心中激憤,然而他畢竟不似趙游舟那般心腸冷硬,至今從未親手殺過人的趙游翼最后那兩個字,總顯得氣勢不足。
蘇徽冷靜下來細想了想,說:“我擔心其中是有什么誤會。陛下不是糊涂人,昆山玉如果真的包藏禍心,她不會放過。但我想,昆山玉并沒有真的背叛陛下。”
至少在這個時候他沒有。蘇徽心里有這樣一個念頭劃過。
“當年陛下登基,昆子熙出力良多。我聽說是這位堪稱國之柱石的老首輔主動率領群臣親迎陛下稱帝,如果不是他,陛下當年未必就做的了君主。之后昆子熙更是主動成為了帝師,雖然他年事已高,只是掛個名號在那,真正教導陛下的還是翰林院的方學士,可這樣的態度,無疑也是表明了他是站在陛下身邊的人。再后來陛下遴選御前翰林做心腹,又是他在群臣猶豫觀望之時,第一個將自己的重孫送到了陛下跟前——昆山玉若是有造反的心思,昆子熙又何必費那樣大的精力幫扶陛下?”
趙游翼無力反駁,也懶得反駁,縮在一旁悶悶的生氣。這時候如果有酒,就該仰頭痛飲烈酒,以抒胸中積郁。
奈何酒壇被蘇徽牢牢壓在胳膊下,說什么也不讓他碰。
其實昆山玉并非不可替代,如果……如果趙崎不曾因他的女兒和未出世的外孫獲罪,那么趙氏兄弟,本該有著與昆山玉一樣的命運。他們會因才華與家世揚名,會堂堂正正的踏入仕途,能夠理直氣壯的在皇帝跟前一展抱負,而不是作為錦衣衛,活在陰暗處,握著沾滿血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