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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中需要嘉禾勞神的事務實在過多, 等她猛地想起蘇徽的時候,距他被關已經過去了三日。
她倒是不擔心蘇徽的生死,充其量只是對趙游舟隨意關押她身邊近臣的事情頗有不滿。錦衣衛是怎樣的辦事手法她心里清楚得很, 為了坐穩皇位, 她有時候也確實是需要這群做事不講道理,只認皇命目無王法的家伙。趙游舟是她藏在陰影處最鋒利的一把刀,兩年來為她處理過不少的麻煩, 雖然這少年越發的乖張任性, 甚至時常有胡鬧之舉, 但嘉禾也不介意對他的一些行為就這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墒沁@次她卻是按捺不住將這個信任了兩年的心腹喚來了跟前。
“康彥徽還活著。”來到嘉禾跟前的時候,趙游舟猜到了女皇心里的想法,不等開口發問, 便搶先答道。
嘉禾神情平淡的點了點頭, 對此也并沒有多少開心的模樣。只說:“游舟你越發的大膽了, 朕不記得是什么時候下旨讓你抓捕過此人。你扣押了朕身邊持傘蓋的校尉, 這幾日朕出行時的鹵簿都不如從前威風。游舟, 你自己說說你該當何罪?”
嘉禾并沒有用興師問罪的語氣直接叱責這個少年,她眼神冷銳,唇角卻是含著淡淡的笑意,仿若只是在與自己的心腹之臣笑鬧一般。
趙游舟稍稍放松了緊繃著的雙肩, 將將長開的眉目之間漾起一抹笑,“臣死罪,望陛下允臣將功折罪,臣愿自此之后寸步不離守衛陛下身側, 什么傘蓋、金鼓、繡旗, 陛下讓我一個人扛著便是。”
“若這些雜事都交給你, 那豈不是要累壞了朕的鎮撫使。”嘉禾一面說著, 一面隨手從花梨木案上堆積著的奏疏之中挑出一份,打開,一心二用,在低頭迅速瀏覽紙張字句的同時,冷笑著與趙游舟說話,“那個被你押入大牢的康姓小子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說游舟你是有大才能的人,要朕好好用你,聽后朕忍不住反思了一會,鎮撫使這樣一個位子于你而言,是否屈才了。”
在聽到蘇徽對他的評價時,趙游舟略有些驚訝的挑了挑眉,但很快這抹訝異被誠惶誠恐的恭敬所取代,年僅十五便身著飛魚服的少年朝著女皇拱手謝罪,“臣不敢。臣年少無知,許多事情做錯了、做不好,都還請陛下海涵?!?
“前年臘月的時候,你記恨秀之在朝堂上彈劾你與你的弟弟,于是使計栽贓秀之,讓他吃了不小的苦頭——秀之鋒芒過盛,需砥礪一番,所以朕沒有阻止你;去年春時,你又找機會給辭遠設下圈套,給他安上了御前失儀的罪名——辭遠與山玉走得太近,雖是文人之間惺惺相惜,可時間久了也有結黨之嫌,朕索性找機會將辭遠調去了玉田做縣令。玉田屬京畿之內,諸多事務錯綜復雜,等辭遠什么時候能夠做好玉田縣令了,朕的千里駒便也到了可以佩鞍轡的時候;再然后今年開春,你又構陷席翎席惜羽,你——”
“席翎賦詩辱及陛下。”趙游舟恨恨說道,略頓,又道:“陛下偏還下令賜他金銀,對他大加褒賞。”
“你將惜羽捕入獄中,究竟是惱他對朕不敬呢?還是妒他受朕愛幸?”嘉禾自案牘之間抬頭,深深的注視了趙游舟一眼。
初長成的少年抿了抿櫻色薄唇,別開目光,深吸一口氣之后坦然答道:“都是。”
“惜羽少有文才,三歲識千字,五歲能作詩,十歲那年便洋洋灑灑寫下千字長賦,頌太.祖游獵千騎出動之盛況。不過文人么,大多嘴欠脾氣差,古往今來哪個文士,閑來無事之事不發點牢騷?又有哪個拿筆桿子的人,沒點莫名其妙的傲骨?曹操殺禰衡,落下的是怎樣的罵名你不是不清楚,而玄宗任由高力士為李白脫靴,貴妃為之捧墨,留下的又是怎樣的佳話?朕不介意捧一捧我朝的名士文人,只要能留下一個寬和愛才的名聲就好??赡隳?,不由分說便將惜羽關進牢中動刑,說他的詩文悖逆。他在新春之時抨擊朕的那幾篇詩朕都看了,不過如此,還比不上市井潑婦罵人罵的痛快,你動手懲治他,是想讓世人以為朕被那幾句七言給刺痛了么?以文字興獄歷來是大忌,寒士子之心,損國家之根基,更為帝王留下千載罵名。若非朕出手快,在你傷到他之前將他救了出來,朕險些就要因你而擔上暴君之名?!?
趙游舟垂頭,過了一會悶悶說道:“可陛下已經救到了席翎,經此事之后,席翎可對陛下死心塌地,視陛下為再生之恩人,背上罵名的唯有臣而已,陛下不用擔心?!?
嘉禾一怔,抬頭看向趙游舟,神情復雜。而少年也好似忘記了不得直視君王的規矩,靜靜的與女帝對視,眼神溫柔而固執。
最后倒是嘉禾匆匆挪開了目光,她擱下手中狼毫,過了一會復又拿起,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似是全心看著桌上奏疏,“這回你捉康彥徽又是為了什么,說說吧。”
“為了替陛下試探此人?!?
嘉禾并不反駁。
蘇徽的身份太過完美,沒有絲毫的破綻,可他那張與云微相似的臉卻又實在惹人生疑。
“你試探出什么了嗎?”嘉禾問。
如她預料的那樣,趙游舟皺著眉頭,什么也沒答。
她搖著頭嘆了口氣,“你是想殺他,只是發現殺不了,所以才想著要將他關進牢里震懾一番。一來是讓他畏懼你,二來……聽說你的弟弟與他交好,你們兄弟倆一人給鞭子,一人賞糖吃,挺好的打算。你殺不了他,便給自己的弟弟制造機會換取他的信任。我若是這個初來宣府,無依無靠的年輕人,我說不定就這樣糊里糊涂的倒向游翼那一方,真將他當做是自己的大恩人。然后……然后你打算用這個年輕人去做什么?”
趙游舟還是什么都沒說,這次倒不是無言以對,而是賭氣不愿回答。
“你想用康彥徽去對付昆山玉——他與昆山玉一般都是出身世家大族,雖說一個是新起勛貴之門,一個是累世公卿之族,但他們都有著雄厚的家世背景,是你心中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