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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公引著楚嫣到了挽風閣時,天色已暗,徑直引了楚嫣進那內室的暖閣,只見靠窗的軟榻上斜倚著一名男子,身上蓋著保暖的絨被,松散地披著一件白色里絨外衫,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如今已近三月,乍暖還寒,可這暖室暖意甚重,楚嫣還來不及摘下兜帽,通紅的臉蛋中間的小鼻子上都冒出了許多汗珠。
大公公向榻上人恭敬道,“周公子,陛下命我將楚小公子帶過來,以后每日未時末楚小公子從夫子處下學后便到您這來在學個時辰,然后再送回椒風殿去。”榻上人聽得轉過來,楚嫣一見頓時有些驚呆了,那不正是離了許多日的周夫子嗎?雖然楚嫣平日有些憨氣,但并不傻,有時候腦袋還很靈光,他想到那次落水也是在有著一大片竹子的地方看到了周夫子的身影,只是后來玄景說沒有見到,楚嫣便以為自己看錯了。
來路明顯與上次不是一個方向,便也沒有認出來,楚嫣在自己小腦瓜里過了一遍,想那片水潭應該也在附近才對。如今想來,那次定是周夫子沒錯,就是周夫子讓人救了自己然后派人通知的玄景,只是玄景來時并沒看見周夫子罷了。
楚嫣倒未想過為何周夫子要掩藏自己的行蹤,這個在他看來根本就不是重點,重點是自己喜愛的周夫子救了他,周夫子又可以教他讀書習字,這一切又讓生活變得足夠期待而又依賴起來。
周夫子看起來還很是蒼白虛弱,見到楚嫣圍在兜帽里的通紅小臉蛋,不覺心情好了許多,招招手讓楚嫣爬到自己的榻上來。雖然知道這小孩又是那人想來打發(fā)自己的無聊罷了,即使很想排斥,可是弱小而又可愛的物種的依戀總會讓自己難以拒絕。
楚嫣佝下身子脫掉自己的小鞋,爬上榻子偎在周云身邊,與周夫子嘰里呱啦說著學堂里的事,最后忍不住問道,“夫子,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才不能來學堂教書了?”雖然不是一回事,但這樣說也相差無幾,周云便點了點頭。
楚嫣沉思一番便道,“那我每日來陪夫子耍一會就好了,讀書那么辛苦,教書肯定也辛苦,夫子生病了就該好好休息。我會跟著揚夫子把該學的都學好,然后夫子就不用辛苦了。”
周云不禁有些失笑,想到軒帝就是打發(fā)他來解悶的,結果這小屁孩還這么上道,心中雖這般調侃,卻又不禁生出許多暖意。兩人沒說上許久,天色便全黑了下來,楚嫣想著自己該回去吃晚飯了,可是又不舍夫子,只好囁嚅著問道,“夫子,你還不吃晚飯嗎?”
周云瞧他臉上帶著些焦急的模樣,便知道他每日這時在椒風殿定早吃過晚飯,這時玄景還等著他,心中肯定有些磨得慌了。想想這時那人也差不多該來了,便讓侍從給楚嫣拾掇好,讓大公公再親自送回去。
等軒帝來時,見周云氣色好了許多,心中很是高興。把周云攬在懷里,陪他吃飯時,隨意問起楚嫣,只聽周云好笑地說道,“那孩子看著黏我得緊,可到了飯點就坐不住想著該回去和五殿下吃晚飯呢。”軒帝聽著,心中不覺更為滿意了,既能讓心上人高興,又不過分黏著讓自己添堵的沒有威脅的小屁孩,實在是太符合自己心意了。不禁又想到某些不識好歹亂動手腳的人,軒帝眼中不禁一絲利光閃過。
待楚嫣回到椒風殿里時,果然玄景還等著他。楚嫣撲到玄景大腿上便直呼自己餓了,玄景迅速命宮人將晚飯擺上來,便一干人等全退下,一個也不剩。陪著楚嫣吃飯,玄景思慮一番后便誘哄道,“嫣兒,大公公帶你去父皇那說了些什么?”
楚嫣聽過便看向玄景,偷偷地還帶著些興奮說道,“我沒有去見陛下,是去見周夫子了。以后我每日下午都在夫子那呆一個時辰再回來吃晚飯。”玄景聽得心道果然如此,就這般便讓這小屁孩去給人當了解悶的玩物,這小孩還這般高興,想來父皇還真是用心。
玄景想到其中有些利害關系,便叮囑道,“這事你切莫再說與別人知道——”誘哄小孩的理由還未想好,便聽小屁孩接道,“那是當然。我才不告訴湛殿下他們我每日下午還可以見到夫子呢,這樣夫子便是我一人的夫子了。”玄景聽得不禁又是詫異又是不滿,這小屁孩看起來那么老實,想不到還有這些想法呢,可是想到這想法又不是對日夜照顧他的自己生出,不禁又有些不滿。不管這小屁孩怎樣想,少一人知道便少一分危險。
如此一來,楚嫣每日下午便抽出一個時辰在周云那處玩耍,周云也不再像以前一般教他識字讀書,想來這些也不用他上心了,便很是松散地教他識周邊的事物。比如挽風閣周邊種植的竹子種類就有十余種,還有見到的每種植物,樹上停棲的每種小鳥,樹下爬過的每種昆蟲,周云每日所需要服用的藥材,如此種種,有時還加上周云所知道的典故、用途或是自己編的故事,甚是有趣,楚嫣也不覺得辛苦,周云也甚為自在。
其間發(fā)生的對楚嫣影響最大的事莫不過是一日下午,揚明有事,楚嫣便提前下了學,樂顛樂顛向挽風閣奔去。自楚嫣每日下午要去周夫子處,便不能再與玄景一塊下學,玄景讓自己身邊最為沉穩(wěn)謹慎的侍從知秋跟在楚嫣身邊。
正是五月春日荼蘼季節(jié),兩人像往常一樣從楚嫣曾經落水的那條小道往挽風閣去,路上馥郁著花香,透著春日難以言喻的媚意、暖意,這種種香氣陽光觸覺,纏繞成令人難以抵抗的春意。楚嫣記得,那日的陽光,那荼蘼春日的陽光,真真好得不得了。
楚嫣行得很是歡快,知秋在后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待到挽風閣時,庭院比往常更安幾分,楚嫣完全沒放在心上。知秋雖然有些奇怪,但挽風閣平日就與別的宮殿不同,宮人少而安靜,因而也并未覺得什么。楚嫣像往日一樣徑直入了夫子的內閣,知秋平日很少入內,里面自有人會好好顧著楚嫣,也跟往日一樣在外處歇了等著楚嫣。
楚嫣還未出聲,只見那軟榻之上,兩具肉體交疊糾纏,呼吸喘息,和著窗外射在榻上的陽光,熏著暖熱的燥意。下方的人可能是被突然來了一下,不近拉長了脖頸,發(fā)出一道壓抑而又壓抑不住的喘息。這一下,既讓楚嫣又驚著了,又讓他明白了幾分,像受了驚嚇一般,迅速扭過身子往門外奔去。那拉長的弧度露出的側臉輪廓,他看清了,不正是夫子嗎——夫子的身上都透著粉紅的顏色,那閉著的眼睛,微張的嘴,緊皺仿似痛苦卻又不一樣的輪廓,越是逃離那一幕越是清晰,越是清晰楚嫣便越是驚惶。那趴在夫子身上的人明明就是軒帝。
楚嫣不能說能想得太多,但那太過沖擊的感覺卻是像本能一般讓他無法抑制。他從小父母很少在一處,也就并未看過,后來根本無從接觸過這些事。只這么一下,便是如此直接、突然、緊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私密、激動與平常完全不能相提并論的情緒與感受。他的驚惶并不在于他明白這是什么事情,或許其中一人是自己所依賴喜愛的夫子加劇了他的驚惶,心中也并無厭惡,但是就是難以抑制從深處涌上的一種驚惶。
這種驚惶大概就是偷窺的快感所帶來的自我否認感。
雖然楚嫣還小,但他知道他看到這些應該感到羞窘,可惜內心深處卻不是這樣,反而覺得因受刺激而感到快感、興奮,所以確切的說,楚嫣大概是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楚嫣現在肯定不能明白是這回事,他現在根本驚惶茫然而無措,這只不過是在他經人事以后想到這一日的經歷時,才明白自己當時的驚惶為何、才想通的這些,而在那個時候,這一幕還是在心底難以消弭。
作者有話要說:
☆、尷尬
玄景下學回到椒風殿,平日楚嫣總會比自己晚回來許久,差不多都是貼著點趕著晚飯,今日見知秋早侯在一邊,禁心中很是納悶。抬眼瞅了瞅知秋,知秋瑟縮了一下身子,欲言又止,玄景便徑直入了內室。只見床榻上被子里蜷著一團,一動不動,如今的天氣還這般捂著!
掀開被子,只見楚嫣的小臉蛋憋得通紅,一雙黑眼睛濕漉漉的,不過早已看不出開始的驚惶,又只剩下一副呆呆的模樣。玄景一把將楚嫣撈在自己懷里,有些疑惑又有些擔心地哄道,“嫣兒,你今天怎么這么早就從周夫子處回來了?不脫衣裳就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做什么?”語氣中不禁帶著些責怪。
楚嫣一聽到周夫子,就有些不自在,在玄景懷里扭了扭身子,沒有答話。玄景難得見小屁孩這副模樣,想平日里,哪一次不是說到周夫子就歡欣鼓舞,能在周夫子處多黏一刻就不會少呆一分,如此明白的存在古怪之處倒讓玄景心中不那么擔憂了,只是好奇多少有一些。
玄景對挽風閣那位與父皇之間的關系,曾因為好奇多少了解了一些,但皇宮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集天下權利富貴的深宮之中,最不缺乏的即是引人探究的奇密,若想試圖探究被人掩蓋的隱秘,付出相應的代價永遠不會太少。玄景聰明地選擇了無視與回避。自己的父皇的感情玄景并不關心,也并無一般小孩出于對母親的維護而對第三人的不滿,玄景知道沒有那位,父皇也不會把心放在自己母親之上,而自己母親,也遠遠并非一心等待丈夫回心轉意的癡女子。
玄景扒拉扒拉楚嫣額上的軟發(fā),將他拾掇好,吃完晚飯讓楚嫣先睡下時,才將知秋叫過來問話。“今天嫣兒去周夫子處了嗎?”
“回殿下,去過。”知秋還在思忖還如何表達,只見玄景輕飄飄抬起眼皮給了一個眼神,言外之意不言而喻,知道的都說出來,還要一句一句問嗎?!知秋瑟縮一下,繼續(xù)道,“今天揚夫子不在,楚小公子早早下了學便直去了挽風閣,奴才像往日一樣守在外間,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不一會小公子便急急地奔回來了。奴才一直追著小公子,也沒敢多問。”
玄景聯想那時間,便有些明了,心中不禁一哂,“這奴才倒聰明,不該知道的裝作都不知道!”稍稍再敲打一番,“自己的腦袋自己別著,不該說的別讓孤在外處聽到風聲。”知秋畏縮地應了是。
對于楚嫣所可能留下的心理陰影,玄景倒完全沒放在心上,這種艷事在宮廷絕對算不上什么,或遲或晚,或多或少,都要主動或被動地經歷或圍觀。想他小時候也不少撞見過侍衛(wèi)宮女偷換,也沒有什么。不過他倒沒撞見過自己母親與父皇的好事,大概是鄧夫人生下他后在宮廷之內也算年老色衰,承恩日淺。如今楚嫣年紀又小,他想著定不多久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