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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低聲道:“這幾日似有好轉,不過仍是昏睡較多。”
“醒來時都做了些什么?”
“前幾日醒來都只是發呆,今日,就是方才。”內侍有些激動:“白郎君寫了詩。”
“詩?”皇帝的眼神并未從白未秋身上移開,只道:“拿來我瞧瞧。”
“白郎君寫完就燒掉了,不過奴有幸見到,就記了下來。”
皇帝冷然地睨了他一眼,那內侍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地背了出來。
躲在房梁處的李言宜聽得分明。
“霜燈昏颯兩三更,閑恨杯深添不能。病秋不如病酒貴,落葉還是落花風。此時青眼向白發,無那金波掣玉繩。誰信鬼神多相護,人間猶有不平聲。”
殿中燭光搖曳,伴著內侍尖利高飄的聲音,誦讀出這些悲憤無奈的詩句,李言宜也打了個寒戰。他的雙眉緊鎖,恨不得此刻就下去,將病中的白未秋帶走。
皇帝倒是神色未變,念叨了一句“病秋不如病酒貴,落葉還是落花風。”隔了良久,嘆道:“病秋,病秋。好不了就罷了。”他緊緊地盯著白未秋,握住他的雙手,放在頰邊,“若你先去了,便等著朕吧,待朕百年之后,你也是隨我一處的!”
皇帝待了不久,便離開了。
內侍跪伏著,來不及起身,被李言宜手指疾點,頹然趴伏于地。
李言宜快步上前撩開帷幔。
終于看見讓他魂牽夢縈的人。
他俯身,每一個動作都輕緩地放慢,燭火昏暗,肢體是晦澀的剪影,在白未秋沉靜的睡容上幻化出困惑般的紋樣。李言宜小心翼翼地將他的上半身抱起,靠在自己的懷中,低頭看著他的臉。
白未秋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四目相對。
“是……王爺?”
“是我。”李言宜將他揉進懷中:“是我,我回來了。”
白未秋輕輕推開他的懷抱,偏頭咳嗽,垂首間,李言宜瞥見他青絲間竟已有星星點點的斑白。白未秋看著那張比記憶中更加生動俊朗的面容,忽而唇角微翹,道了一句:“朱顏君未老,白發我先秋。”
那聲音沒有以往的泠泠如泉,是拂過桃花的風,縹緲而無辜。
李言宜在他面前,總會不知所措,他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怎么開口。他心中忐忑,肖想了無數次的重逢。經歷了戰火與陰謀,即使權勢在握,到了白未秋面前,他總會不自覺地變成當初那個太液池邊手足無措的少年。
他勸慰般的說了一句:“且將傾杯共銷愁,病酒哪堪如病秋?”
“不符平仄。”白未秋依舊微笑著,他抬頭去看窗外夜色,卻是混暝一片。李言宜握住他的手,也笑:“你曾說過要教我作詩。”
白未秋沒有接話,問:“他來過了?”
李言宜點點頭,重新將他抱在懷中,“你的家人我已經安排好,這時應該已經出了長安。”他說:“其實白家并非毫無準備,你二哥經商多年,已是未雨綢繆。”
“若他們平安,我死而無憾。”
“不要老是說這樣的話,讓我心驚。他們平安,你也該平安才是。”李言宜嘆出一口氣,“隨我走吧,未秋,離開大明宮,離開長安。”
“我有些累了……”白未秋輕聲回答。
“那就睡吧,我陪著你。”李言宜低頭看時,他已睡去,長睫卷翹,側顏消瘦,雙唇蒼白如月色。
疾病并沒有消磨白未秋的美麗,但是會侵蝕他的時間。他這樣昏昏沉沉,也許連今日的見面也會以為是恍然一夢,回眸轉云煙。
帶他走吧,帶他離開大明宮。
李言宜吻了吻他的唇,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