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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道：“那你告訴我，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他一個(gè)侯府的嫡公子，怎么會跑到一個(gè)破廟里，還是這樣狼狽的狀態(tài)？

魚郎沉默不語。

朱弦淡淡道：“你不想說就不必告訴我了。”

“你，你別生氣……”魚郎聽她口氣不對，連忙開口，見實(shí)在混不過去了，才呶呶道：“我離家出走了。”

朱弦愕然，沒想到竟是這么一個(gè)答案。小魚郎一貫乖巧聽話，怎么會忽然想到離家出走？

她正想問他，“咕咕”的聲音忽然響起，卻是腹中唱起了空城計(jì)。魚郎不好意思地道：“我本來打了一只雀兒，可我不會烤……”

朱弦看了那只半生半糊的烤雀兒，心想他還算有自知之明。

饑餓的感覺火燒火燎地?zé)浦姆危赡侵豢救竷好黠@是不能吃的，魚郎的包袱中也只有幾件換洗衣服，連一點(diǎn)干糧都沒有，倒是找到了一副做工精良的紅漆彈弓。魚郎告訴她：“我就是用這個(gè)彈弓打得雀兒。”

朱弦沒法子，只得餓著肚子，拎著彈弓出去碰運(yùn)氣了。破廟外是一片小樹林，離官道不遠(yuǎn)，林中鳥雀嘰嘰喳喳的，倒是熱鬧。

朱弦舉起彈弓，有些躊躇。她雖打小就會拉弓射箭，彈弓卻沒有玩過，手法自然生疏得很。急得魚郎不住地指導(dǎo)她“手要拿穩(wěn)，拉遠(yuǎn)些”，“眼睛要順著拉的方向瞄成一條線”，“角度再往下些”……

瞧不出，這小子還有一技之長嘛。一番折騰下來，朱弦很快掌握了其中的訣竅，拎著三只雀兒，又采摘了一些野果回了破廟。

她檢視了一下魚郎先前撿拾的柴火，搖了搖頭，一大半都是潮的，難怪先前的煙會這么重。這小破孩，什么都不懂，還敢鬧離家出走。

她又出去重新?lián)炝诵└刹窕穑瑒幼骼涞貙⒉窕鸲哑饋恚c(diǎn)燃，又拿了三根尖細(xì)的樹枝將拔了毛的雀兒穿在上面，一手一根，熟練地翻烤起來。

魚郎大為驚嘆：“念念，你怎么什么都會？”

朱弦笑了笑，讓她正兒八經(jīng)下廚她肯定不行，可這種野外燒烤肉食的經(jīng)驗(yàn)，嗯，她還真是異常豐富。只不過她在涼州時(shí)烤的多半是野兔、獾子或者是牛羊肉，倒很少烤這樣的小雀兒。

她一邊烤著雀兒，一邊問魚郎道：“你這個(gè)離家出走究竟是怎么回事？和我說說看呢。”

魚郎委屈的聲音響起：“他們都說是我的錯(cuò)，可明明不是我做的。”

朱弦驚訝：“怎么了？”

魚郎期期艾艾地道：“前幾日我撞見二哥在吃祖母身邊立春嘴上的胭脂。后來，祖母發(fā)現(xiàn)立春的妝容花了，立春就一口咬定是我調(diào)皮吃的。”

朱弦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輕輕一皺又松開：“就為了這個(gè)？”

“他們……他們都說我小小年紀(jì)就貪花好色。”魚郎委屈地道，聲音越來越高，“還有許多，明明是二哥做的，他卻偏偏說是我做的。祖母那只會說話的鸚鵡明明是二哥拿去玩，不小心玩死了；大哥珍藏的古籍也是被二哥偷拿出去賣的；還有大姐的珍珠冠，二哥看著喜歡，卻不小心弄散了……可每一次，他都說是我做的，大家都相信他，不相信我。”說到后來，他的聲音中帶出一點(diǎn)哭音，顯然委屈極了。

朱弦問：“每一次都是這樣嗎？”

“嗯。”魚郎只恨不能點(diǎn)頭，加重語氣答道。

朱弦將手中的雀兒翻轉(zhuǎn)過來，淡淡道：“那便由他去吧。”

“啊？”魚郎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gè)答案，不由目瞪口呆。

朱弦道：“你家那幾個(gè)，你大哥大姐又有哪個(gè)是蠢的？可每次都這樣，想必他們心里其實(shí)是有數(shù)的，不過是偏心你二哥罷了。”

魚郎遲疑：“你是說，大哥大姐明知道，故意由著二哥冤枉我？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難怪大姐那時(shí)本來很生氣，卻忽然說不追究了，根本沒責(zé)罰我就將我放了回去。”

朱弦冷笑：“她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怎么會責(zé)罰你呢。只是，他們這樣縱著謝顯，就不怕把人捧殺了嗎？”

魚郎好奇：“什么是捧殺？”

朱弦解釋給他聽：“魚郎，你可知人心險(xiǎn)惡，如果要害一個(gè)人，并不一定要對他惡，日日贊美他、縱容他、由著他，也能讓他墮入地獄？”

魚郎不解：“為什么？”

朱弦淡淡道：“人的定力有限，尤其是年紀(jì)小心性未定之時(shí)，如不分青紅皂白一味贊美縱容，他很快就會不分好壞，不明是非，驕傲自得，做了錯(cuò)事也會一路繼續(xù)錯(cuò)下去，直到無法回頭。”

魚郎倒抽一口涼氣，覺得不可思議：“可大哥和大姐一向疼愛二哥？”

朱弦輕嗤：“你大姐可能還不會有什么歪心，至于你大哥……”以謝晟的人品心術(shù)，什么事做不出來？三年前那樁事，在所有人心底都埋下了一根刺，謝淵更是頭上綠得發(fā)亮，想來他只要是個(gè)正常人，都不會愿意謝晟繼續(xù)把這個(gè)世子之位坐下去。

但形勢比人強(qiáng)，謝晟犯的過錯(cuò)不能明說，又似乎掌握了謝淵的某些把柄，而謝淵剩下的兒子中最有希望取代謝晟世子之位的就有謝顯。在這種情況下，謝晟存了把謝顯養(yǎng)廢的念頭也就不足為奇了。

何況，這實(shí)在是一石二鳥的好計(jì)，既將謝顯一步步引向深淵，又抹黑了魚郎的名聲。

可謝晟兄弟有矛盾，這也是魚郎生存的機(jī)會。“魚郎，你必須要回去。”·她果斷地對魚郎道。

魚郎不吭聲。

朱弦嘆了一口氣，掰碎了跟他講：“你現(xiàn)在還小，孤身一人在外，連一點(diǎn)生存的技能都沒有，挨餓受凍還是小事，若被心術(shù)不正者拐賣了該怎么辦？”

魚郎沒想到還有這一茬，吃驚：“拐賣？天子腳下，誰敢如此大膽？”

真是個(gè)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少爺。朱弦嘆氣：魚郎在家雖不受重視，但到底還是主子，衣食無憂，不知外間險(xiǎn)惡。她告訴他道：“人販子才不會管什么天子腳下不腳下。到時(shí)把你捆了，送到邊遠(yuǎn)之地，若賣了為奴還是好的，最怕的就是把人賣到腌臜之地，到時(shí)你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魚郎顯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疑惑道：“腌臜之地？”

朱弦搖頭：“你以為只有女孩子會受辱嗎？”她也是偶然間聽說的，有那一等達(dá)官貴人專喜歡玩弄容貌俊秀的小廝，這世上甚至還有專門提供此等服務(wù)的所在。

“可是，我回去了，二哥他還是會冤枉我。”魚郎委委屈屈地道。

朱弦淡淡道：“你覺得是被他冤枉更糟糕還是被人拐賣了更慘些？何況，他冤枉你，你就不會反擊嗎？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他遲早會露餡，到了那時(shí)，他積習(xí)難返，想走回正路也難了。”

魚郎若有所悟：“你是讓我由著他，對二哥也實(shí)行‘捧殺’？”

朱弦：“……”總覺得自己好像在教壞小孩子。

說話間，香味傳出，小雀兒被烤得金燦燦，香噴噴，看著就誘人無比。朱弦肚子餓得慌，顧不得再說話，咬了一口，焦脆醇香，只可惜味道是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