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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靈洲是鳳翼,理當攀龍鱗。所以她所嫁之人,應當是天子。
既是在夢里,那便沒有什么不可承認的了。雖他潛心書畫風|月,在姜靈洲面前以一句“不得已而為之”來述說己身言行,一次次與自己說什么“不求做帝王”,可他騙不了自己。他知自己心底深處,仍舊是眷戀著那天子之座的余溫的。
因有了那一句“鳳翼攀龍鱗”,他便總覺得只要娶了姜靈洲,劉齊便可光復了。以是,執念就此深種,即使姜靈洲已嫁做人婦,依舊念念不忘。
夢里那和尚又喃喃念了什么,似乎是一句不可多得的佳句。劉琮愛詩如命,連忙想要將那和尚念的詩記下來,只是夢中事終歸只是夢中事,是根本記不住的。不消一會兒,那佳句便消匿如煙,再聽不見了。
接著,他便聽到有人在耳旁喊:“陛下!陛下,您怎么在這個地方睡著了?”
劉琮恍恍惚惚從夢中醒了過來,便發現天已經蒙蒙亮了。從窗縫里望出去,屋外的雪好像是停了,一片銀光素裹、晴初好霽。一個內侍正立在身旁,緊張道:“周大人與秦大人正在等著您吶。”
那兩位大人都是前朝舊部,劉琮其實不大想見他們,因為這二人每次都只會期期艾艾說著同一句話,所謂“不敢不報先帝之恩”云云,聽得次數多了,劉琮便覺得著實煩人。
可是不見那兩人,又不行。于是,劉琮招了招手,道:“請那兩位大人進來吧。”
內侍小心翼翼問:“陛下,您不洗把臉再見客么……?”
“不了。”劉琮淡淡道,“他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沒什么好見外的。且我是什么帝王,他倆心底也知悉得一清二楚,何必在這種小事上講究?”
——他算是什么帝王?
——不過是比喪家之犬更好些的東西罷了。
內侍不敢惹怒他,便將那兩位老臣召進了藏書閣。老臣不上前,隔著一道書柜,先痛哭流涕地哭訴了一番先帝之恩,又懇請劉琮務必光復劉氏王朝。最末,則提了一下那魏國的競陵王之事。
“陛下,現下那競陵王橫兵關外,這也不是個辦法。”周大人的聲音里透著一層驚懼,“倒不如趁著競陵王的使節來召城時,就把那競陵王妃還回去,好讓他早些退兵。既他答應了借兵,那就沒道理毀約……”
“把競陵王妃還回去了,誰能保證那競陵王不背約?”劉琮說,“兵不厭詐,他行軍打仗多年,又怎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唯有競陵王妃在手,才算是多了個保證。”
“陛下!臣也知‘兵不厭詐’,臣疑心那競陵王妃一介婦人,又何來威懾之力?”秦大人又道,“我看就算將這競陵王妃殺了,那競陵王也不會哀慟。怕是他就在等此時機,好與姜家人來一個左右夾擊。臣覺得,那使節是接待不得的……”
吵吵嚷嚷的聲音,讓劉琮頗為頭疼。
他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道:“我會考慮的,你們先下去吧。”
周大人與秦大人又吵著走出了藏書閣。劉琮應完那兩人,卻并未多思慮蕭駿馳之事,只是繼續翻了下書頁。他昨天枕在這書頁上睡了一整晚,手臂壓皺了書頁,他看了便覺得好不可惜,只好嘆了一聲。
“皇后在做什么?”他問內侍。
“回稟陛下,皇后娘娘好像說是要在內宮打獵呢。”內侍答。
“打、打獵?”劉琮一愣,心里暗叫不好,立刻起身匆匆往藏書閣外走去。
這內宮里哪有什么圈養著的獵物?只有他養在湖邊的幾只白鶴罷了。他素來愛那“帶雪松枝翹膝脛,放花菱片綴毛衣”,也愛鶴那本應鳴于九皋之聲,因此養了許多鶴。
果然,待他到了池邊,便看到格胡娜正瞄著那白鶴呢。
雪后初晴,滿宮素光。琉璃瓦上覆滿白銀,萎萎蔓草上結著玲瓏清霜。身材高挑的女郎穿著一襲寶藍直綴獵裝,耳邊別一根白羽,額上系著一小塊兒的金護額,雙手張弓引弦,一副躍躍欲試模樣。
那一瞬,劉琮忽而隱約想起來,他在夢中所得之句是何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原是前人已作之歌,叫他在夢中得了去,恍恍惚惚以為是自己所作了。
風一忽兒吹過來,那池邊的鶴陡然扇翅,仰頭唳鳴。格胡娜看到劉琮站在一旁,有些掃了興致,放下弓來,道:“是劉琮啊。”
她還是不覺得劉琮是帝王,因而一直直呼其名。
繼而,她看到劉琮的臉,又哈哈大笑起來:“噯,劉琮,你這臉……你上哪兒睡了一覺,都不知道洗把臉的么?”
她的笑聲一點兒也不收斂。齊國女子本就不常在人前露面,便是要笑,也是隔著紗扇、帷幕、珠簾,隱隱綽綽地揚唇一笑,似那五云后的裊娜溫婉仙子;而格胡娜笑起來,不遮不掩,直白地將心底的樂意袒露出來,是截然不同的美。
劉琮有些納悶,走到池水邊一照,方發現自己面頰上沾了三四道墨痕,黑漆漆的,很是滑稽。他這才恍悟過來,難怪那內侍要他“洗把臉”;而周大人、秦大人則忙著哭訴,根本不敢看他的面頰,也沒指出來。直到在格胡娜面前,才被她的嘲笑驚醒了。
劉琮用手帕抹了抹臉,蹙眉道:“皇后,行宮禁苑,不得射獵。且哪有女人打獵的道理?真是聞所未聞。”
“那是你孤陋寡聞,看的太少。”格胡娜正了下背著的箭筒,鄙夷道,“大魏的女子從小就學這些,練的手上都要起繭子。而草原上的女郎則更是如此,莫說騎馬射箭了,就是行軍打仗都是要去的。”
劉琮聽了,實在想不出來她說的那是怎樣一番光景。
竟然叫女人去打仗?真是不可理喻。
“可是這些鶴是我養的。”劉琮一甩衣袖,急道,“鶴有靈性,皇后怎可以它們為獵物?”
“養鶴干什么?”格胡娜一臉不解,“不都是些長了漂亮毛皮的動物么?”
劉琮心底有些挫敗,想這格胡娜到底是異邦人,不知事就是不知事。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所謂鶴,即‘翻然斂翼,宛將集兮,忽何所見,矯然而復擊。獨終日于澗谷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
還沒念完,他就發現格胡娜一臉惑色,于是劉琮接下來的話,便哽在了喉嚨里。許久后,格胡娜收了弓,道:“罷了,罷了。既然你不讓,我不做就是了。我只求你別有事沒事兒就念詩,我最受不了這個。”
說罷,格胡娜便要離去。她走了兩步,又折過身來,笑嘻嘻道:“劉琮,聽聞你那魚藻宮里,關了魏國的競陵王妃,這是真的?”
劉琮的面色,一下淡了下來。
“這些事,與皇后無關。”他答道。
“當然有關,”格胡娜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一點兒也沒個皇后模樣,“我心悅她,不想她受傷。你把她弄來這兒,是會讓她難過的。”
劉琮在心底暗暗道:他又如何不知這一點呢?可是他別無選擇。
“我能去看看競陵王妃么?”格胡娜問,“我和她在太延時,關系一向好。”
“不能。”劉琮拒絕了,“她有孕在身,只能靜養。”
格胡娜橫疊雙臂,打量著劉琮那清俊的面容,“嘖”了一聲,道:“我看你也喜歡競陵王妃。你們漢人不是常說什么‘窈窕淑女,君……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