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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浩光怔愣一秒,回憶起自己什么時候見的,半晌,忽然眼神定住了,他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問道:“不,不是,你意思是……是我看見的那個?”
夏天平靜地一點頭:“是,從前到現在,我和你提過的那個人,一直都是他。”
彭浩光瞠目結舌,以至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確信,自己原本以為的“她”,其實、竟然是“他”!!!
彭浩光覺得自己快昏過去了,抓起手邊一張紙胡亂扇著,夏天語氣淡然從容,恨不得有種穩如磐石般的質感,說“我愛的人”那幾個字,簡直分分鐘透出種企圖顛覆世界的孤勇和魄力,連精致溫潤的五官都突然間銳利起來,鋒芒畢現。
就好像利劍出鞘,周身氣勢如虹。
“這這……你……嗐,你這是何苦呢,”彭浩光一個頭兩個大,“那他,他知道么?接受了么?”
夏天有條不紊收拾好協議,悠然起身,淡笑應道:“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我愛他,是我的選擇,和他不一定要有關系。抱歉老彭,我該回去了,原諒我目前就這點出息,守著他是我唯一能做的,你就當是對上次的婦人之仁,給我的補償吧。”
“等等,等等,”彭浩光忽然出聲,神色不免多了三分凝重,“弟弟啊,我可有句忠告,好歹我活得比你長,不說見多識廣,也不說你這個有多驚世駭俗,但這條路有多難走,你總知道的吧?這不是兩個人自愿結合的問題,還有兩個家庭,周遭親朋好友,你跟他……也都各自有社會擔當,未來要面對的,只會比你想象中更復雜、更艱難,你何苦非得把自己弄得這么難呢?”
夏天看著他,眼神漸漸柔軟下來,低頭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但我回不了頭了,如果你覺得我的私生活未來會對公司有影響,我接受你做出的任何決定,也謝謝你多年來對我的關懷和照顧。”
他笑了笑,略略一低頭,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神情偏又那么平靜從容,直看得人不由心生惻然。
這表情,倏忽間撞進老彭眼里,跟著,也就撞進了他隨著年紀漸長,越發柔軟細膩的心坎里。
夏天走出辦公樓,已經收回了所有的情緒,看看表,距離開醫院已超過一個小時,他直奔最近的超市,買了些高建峰平時喜歡的食材,剛剛結完賬,老彭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我說老弟,剛才話重了啊,有什么困難咱們可以一起擔著,哥哥我是勸你三思,不是要拿這事來為難你,更不會給你設坎,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踏踏實實的,當股東可不是鬧著玩的,你還有好幾樁答應我的大事要辦呢。”
這是給他吃定心丸,夏天放下電話,不由一笑,他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可能有點卑鄙吧,他沒對老彭說自己如何整治大廖,卻又間接利用了一把老彭的善良,算是給自己掃平了內部障礙。處心積慮,算計人心,這是他骨子里一直存在的一面,壓制再壓制,也不過如此了。
幸好,他這輩子還遇上了高建峰,明朗坦率,胸襟開闊,時不時的總能潤物細無聲般驅散他心里的陰霾。
或許,還能讓他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吧。
做好飯菜拿回去,還不到晚飯時間,高建峰一反常態居然還在午睡,夏天坐在椅子上看著,其實他知道高建峰這幾天都沒休息好,也不知什么原因,昨晚動得特別厲害,像是哪兒不舒服,可早上問他,他又只笑著否認,說自己八成是做了個春夢……
散漫而不正經的笑,從來都是高建峰用來掩飾實情的手段,一想到這個,夏天又覺得心疼地無以復加。出事以來,他一直覺得對不起高建峰,現在總算為他做了點事,然而連日來壓抑的情緒并沒有得到舒緩,眼睛鼻子都酸得一塌糊涂,夏天把頭埋在被子里,在不知不覺中也睡了過去。
高建峰醒來的時候,一眼看見趴在他身邊的人。夏天側著頭,眼睫黑鴉鴉的,眉目安靜如畫,他打量了半天,總覺得夏天像是哭過的,隨即心口一緊,他無奈地想,又不是什么大事,這家伙真是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
胡子倒是刮了,臉上清清爽爽,不過頭發長長了,好在并不顯得亂,柔軟的垂下一綹,他輕輕地為他撥開來,又忍不住在發梢上蹭了蹭,右手順勢滑到頸部,被無端輕撫的人一動,睜開了眼,露出一抹單純的茫然。
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夏天感覺到了高建峰溫熱的掌心,指尖有自己熟悉的薄荷煙草味道。手指的力度很溫柔,注視自己的目光如同靜水深流,那雙桃花眼中沒有絲毫挑弄,夏天在彼此凝視間,在被高建峰撫摸之下,頭一次沒有感覺到任何情欲,只有一種純粹的踏實和安穩。
晚上,他陪著高建峰吃了飯,天天吃醫院的伙食,高建峰嘴上不說挑剔的話,可臉上已明顯見瘦,這會兒可算吃上合胃口的,飯菜基本被他一掃而空,吃完還老實不客氣地要求希望每天都有。
夏天笑笑:“你要能少抽煙,按時作息,天天讓我滿漢全席的伺候都行。”
高建峰也笑了,之后果真還就沒再抽煙了,他煙癮本來就不大,用他的話說,追求的不過是一呼一吸間那種自由暢快的感覺,如今被圈在醫院里,怎么著也不可能自由了,索性遵夏天吩咐,按時睡覺,白天則在病房里繼續做他的遠程ceo。
一晃就又過去半個多月,高建峰拆了石膏,終于可以出院。期間高克艱來探視過一回,父子倆經年未見,夏天禮貌和和高克艱寒暄兩句,就退了出去。
只是關上門的一刻,他聽見高克艱嚴肅地質問:“你腰怎么樣了,你阿姨給你聯系了一個正骨的老專家,讓你去看,你非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打算年紀輕輕就落下病根?”
高建峰因為行動不便,腰椎頸椎都是匆匆檢查的,并沒有仔細拍片子,所以聽這意思是有老傷?夏天想起有回周末,他提議去附近籃球館打場球,卻被高建峰推脫過去了。當時他就覺得有點奇怪,籃球不是此人的摯愛?莫非之前負過傷?夏天一個人在樓道里溜達,柔腸百轉了好幾回,心想即便去問高建峰,也只能得到插科打諢的答案,這個人對待自己,實在是有種漫不經心的狠。
住院時還是隆冬,出院滿街桃花已開過一茬,高建峰的薩博還在大修等零件中,夏天在此之前提了輛沃爾沃給他當代步工具,雖說這車號稱極安全,可交鑰匙的時候,夏天還是露出了一記心有余悸的笑容。
隨后,夏天就忙得鮮少再見人影了,一期臨床試驗正開展得如火如荼,他連著去了幾趟京城,一呆就是一周。他這頭頻繁出差,高建峰也在籌備擴充人手,等到準備推進新項目的時候,這才驚覺都好久沒和夏天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了。
好容易趕上周末,高建峰睡到快中午,一開房門,赫然發現夏天的行李堆在門口,這是出差回來了?他有點納悶,昨天通電話不是還說不回,這行蹤委實詭異得很。不過既然人在,他趕緊先開冰箱看看有什么能吃的,繼而洗手做羹湯,簡單地弄了一鍋白粥,做了個他為數不多尚算能拿得出手的番茄炒蛋,為迎合夏天的口味,還多放了兩勺糖,然后等著睡醒的人起來吃午飯。
夏天臉上的倦容猶在,下巴上又有青色的胡茬冒出來,一頓飯下來,連話都少得可憐。
高建峰只好沒話找話:“昨兒不是說不回來?”
夏天:“航班晚點了,我也不知道幾點能飛。”
后頭的話不用說了,意思無非是怕自己等他,高建峰看他一眼,心如明鏡地輕聲嘆了口氣,見吃得差不多,他起身收拾碗,卻忽然頓了下,眉頭跟著一蹙,夏天立刻出聲問:“怎么了?”
高建峰有點猶豫:“腳踝,剛有一點疼。”
夏天:“我看看。”
高建峰:“要不……你幫我抹點藥吧,我昨天下樓慢跑來著,一不小心,稍微扭了一下………”
夏天瞪著他:“你閑的沒事干是吧?”
高建峰微微一哂,居然沒反駁這話。
等夏天刷完碗筷,出來正看見高建峰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幾上頭擺著一罐啤酒,他一條胳膊放松地打在沙發背上,坐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大爺范兒。
夏天走過去,卷起大爺的褲腿,彎下腰,盡職盡責地給其人擦了一遍藥,“沒有紅腫,應該沒事,要還不舒服可以熱敷一下。”
說完,他做了個起身的動作,也不知道是要去拿毛巾熱敷,還是準備回屋繼續他的加班工作。
“夏天。”高建峰突然叫住他。
“嗯?“夏天還沒站起來,回過頭看著他。
“干嘛躲著我?”高建峰笑著問。
夏天又回身坐下,眼睛看著沙發:“沒,最近事太多了……”
“周末了,聊會兒天總有時間吧。”高建峰好整以暇地打斷他。
時間嘛,擠一擠總還是有,可聊什么呢?夏天這陣子像泄了氣,曾經執著的東西一下放開來,卻也不是不想,只是覺得沒臉面對。他以為自己永遠都有一意孤行的悍勇,原來并不是的,那天他看見高克艱,也看到了他的肩章,眼見軍銜是又升了,他驀然想起高建峰的那些親朋,想到好好的一個高富帥,就這么被自己帶坑里去了,他越想就越覺得煩躁,只好任由事情膠著在那兒,任由自己裹足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