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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問題,高建峰每天回答得不下四五回,都回答得煩躁了,于是搖搖頭,沒吭氣。
“哦,那是哥們,發小吧?”大爺鍥而不舍地問。
高建峰看著包打聽的大爺,有心回答一句“其實那是我情兒”,不過他還沒二到那份上,眼看大爺也穿著病號服呢,別回頭再給人驚嚇出好歹來,那就不地道了。
“算是吧。”他敷衍地點點頭。
“嘿,那可不容易!我跟你說啊,這年月,朋友能這么上心,顯見著是比親兄弟都強!人家也有工作吧,我看著他就是個體面人,還拿著手機呢,為你請假耽誤工作了吧?那天你倆在樓道里走路,他扶著你,電話響了好幾聲都被他給按了,瞧瞧,多夠意思啊。”
這是來住院的嘛,怎么像搞監聽監視的?高建峰用打量老特務的眼神瞥了大爺一眼。
“你還沒結婚呢吧?”大爺不以為意,繼續關愛著病友。
高建峰快速吸一大口煙,嗯了一聲。
“可說呢,要不媳婦怎么不來,不過說真話,這媳婦都不一定能做到你發小這程度。老話兒怎么說來著,久病床前無孝子,這話有道理著呢,就只是有你這發小襯著,往后媳婦可不好找嘍。”
高建峰干笑一聲,沒接茬。不過大爺說的話他認同,他也陪護過病人,高克艱住院那會兒,他正經照看了好長一段時間,說實話,這活兒相當的枯燥煩悶,哪怕他照顧的人是他親爹,多少也還是會有不耐煩的時候。
“嘖嘖,這就叫情誼了。”大爺總結道,按下play鍵,喇叭里即刻響起了一陣詭異的旋律。
——如果這都不算愛,我有什么好悲哀……
高建峰:“……”
大爺的流行歌曲,要不要整的這么應景?他心想,繼而打消了再抽一根的念頭,準備回病房圖個耳根清凈。
“嗐,這什么破歌,我跟你說啊,現在寫詞的人都沒文化,這是我兒子給我錄的,凈是什么膩膩歪歪的無病呻吟,我就不愛聽這個。”
大爺說著抬手按停,又飛快換了一盤磁帶,“嗯,這個好,還是老歌好聽,想當年啊,我也是個搖滾青年。”
話音落,果然畫風突變,嗬,這回改黑豹了,還是那支經典的don't break my heart,高建峰挑了挑眉,聽著從中間開始唱起的副歌旋律。
——獨自等待,默默承受,喜悅總是出現在我夢中………
……行吧,高建峰狠狠掐滅煙頭,心想不就是不讓愛人獨自等待么,該來的總還是要來,既定發生的事,絕不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被打破!
第53章
夏天是被彭浩光緊急叫去公司的, 因為合作方廖氏那邊出了點狀況。
五天以前,南洋廖氏的二少廖啟杰突然遭遇綁票, 經過三天兩夜搜救, 警方最終成功把人給救了出來,并抓獲綁匪。其后據綁匪交代,他們居然是受廖氏大少廖啟輝指使, 預備綁架之后再撕票,目的當然是要置人質于死地。
廖啟輝已被警方帶走,廖老爺子一怒之下犯了心臟病,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剝奪了大兒子的繼承權,以及公司內部一切權限職務, 因為早前雙方那份協議是由廖啟輝簽署的,少不得還要再補充一份, 新協議傳真過來, 從前談妥的事宜依舊生效。
彭浩光這頭說得熱鬧,也不乏唏噓:“受累把你折騰過來,你看看,這就叫家門不幸, 有錢人家是非多。這么看,大廖還是個心術不正的, 瞧著人模狗樣, 結果一肚子全是壞水。”
說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夏天:“不過咱們該做生意做生意,不受這個影響。廖啟輝這回翻不了身了, 這人還真是個瘋子,據說他不承認綁架的事,可惜呀,墻倒眾人推,他秘書見勢不妙,又跟警方交代了另一件事,這事,我覺得還是跟你說一下的好。”
夏天目光掃過協議,簽完字,平靜抬眼看了看老彭。
彭浩光清清嗓子說:“是這樣,為之前那事,大廖想報復你,回去之后呢派秘書聯系了西京的涉黑團伙,買通了撞你們的那個貨車司機,意圖制造交通事故。所以你遇上的壓根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人為的。我琢磨著,這事就看你的態度了,廖老爺子是鐵定不管了,聽說之后,他還有意在今后的銷售利潤里再補償咱們三個點。”
夏天微微點了下頭,像是欣然接受這個提法,彭浩光不由端詳著他,有些訝異于他這份出人意表的平靜,雖說夏天一貫喜怒不形于色,可事關生死,險些遭人暗害,還能有這么冷靜的反應,那也有點太奇怪了。
“你……”彭浩光滿腹狐疑,不禁試著問,“不會是早知道了吧?”
夏天神色依然平靜,然而目光幽深得仿佛讓人怎么望都望不穿,老彭看得心頭一震,覺得這個表情似乎沖淡了對方眉宇間固有的堂正之氣,突然就平添了幾分亦正亦邪的味道。
他猜得沒錯,這件事,夏天的確知道,不光知道,還更親手導演并遠程操控了這出所謂的綁架鬧劇。
在懷疑貨車司機有意跟蹤并故意撞車之后,夏天飛快地梳理了所有和他有過節的人和事,其中首當其沖的自然就是廖啟輝。
夏天自問很了解這類外表看上去堂皇光鮮,實則內心陰暗扭曲的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其實也算是同類,倘若不是一再自律地去克制,恐怕他也會被自己心底的恨意吞噬,變成一個不擇手段、為所欲為的人。
思量清楚了,他于是從貨車司機入手,拜托劉京仔細查找證據。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貨車司機家里突然收到一筆匿名匯款,已十足可疑,劉京再把掛了號的流氓團伙摸排一遍,很快就弄清楚了,確實有人從境外實施買兇殺人。
可惜事實清楚了,證據卻不足。廖啟輝從不親自出面,只派心腹秘書去聯絡,每次都很小心,不斷變換聯系方式,甚至改換聲音。證據很難收集,何況又涉及跨國犯罪,本身就不好立案,劉京全程私下介入,查到這些之后,憤慨之余,也只能把實話告知夏天——他們很難把大廖揪出來,中間的手續太復雜,而且即便引渡,最終也有可能是無用功,上一回廖老爺子基于多年情分,不惜托關系找人保釋,把人帶回去之后仍不忍心處置,這一回,恐怕依舊會選擇放任姑息。
現實很難逾越,偏偏夏天一定要逾越,廖啟輝必須付出代價。最大的難題并不是法律和程序,而是廖老爺子的態度,只有讓他知道廖啟輝的存在,會對整個廖氏家族造成滅頂之災,他才會狠得下心,放棄這個虎狼般的養子。
那么廖啟杰就成了事件的關鍵所在。
兄弟倆關于遺繼承已經撕破了臉,上一次大廖坑害弟弟未遂,那么索性就再給他加一次碼。夏天秘密聯系了廖啟杰,這位看似只懂玩樂的二少,其實早有危機感,對父親的處置結果也多有不滿,夏天憑借三言兩語,便套出了對方的不安,之后他用自己擅長的暗示、挑撥,成功地加深了這份不安,令廖啟杰愈發感覺到了恐懼。
在彼此第三次聯系時,廖啟杰已開始詢問夏天,有什么辦法能徹底扳倒廖啟輝。他不想有朝一日父親不在了,自己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下。夏天就勢再次暗示,廖老爺子最疼愛的人終究是他小廖,一旦他再出事,所有證據指向廖啟輝,那可就沒人能保得住多行不義的人了。
廖啟杰隨后發揮了一通想象力,平日沒白做明星夢,此時戲精上身,他不缺錢,也不缺狐朋狗友,一樣能找到愿意為錢無所不為的亡命之徒。他策劃了一出綁架自己的戲碼,夏天幫他填充了所有關鍵的細節,確保天衣無縫,最終還要留下線索給警方,造成綁架團伙最后“和盤托出”的合理和可信性。
事發遠在千里之外,不能有任何閃失,夏天在高建峰睡著的時候,借用公用電話和小廖聯系,確保他的存在無跡可尋。他知道小廖喜歡冒險刺激,便不斷勾起他內心的恐懼,誘使他出手算計大廖,自己則步步為營,不露痕跡。他知道這是最有效的方法,劉京說的對,追查、立案、起訴、引渡都太漫長,其間阻礙重重,他不想等,更要一擊必中,讓廖啟輝永遠翻不了身。
現在目的達到了,他卻沒什么特別的喜悅感,如果受傷的是他,養好了身體,他或許還愿意親赴南洋,以勝利者的姿態嘲笑一下落魄的可憐蟲,然而受傷的不是他!除了必要的復仇,其余任何事跟在醫院里養傷的人一比,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夏天對著一臉緊張又迷惑的老彭,不動聲色,輕輕笑了一下:“知道與否并不重要,現在知道了,我也可以協助公安部門,多提供點證據,爭取再坐實一項買兇殺人的罪名,我是不介意痛打落水狗的。”
彭浩光微不可察地一窒,隨即略顯釋然地笑開來:“那倒是,這事太不像話了,之前我也是婦人之仁,忘了某人是狗改不了吃屎,今兒也給你賠個不是,這回我一定全力支持,這種人實在該死,敢制造交通意外來害你……”
“他是該死,”夏天驀地打斷老彭,“不是因為他害我,而是因為他害我愛的人受了傷。”
彭浩光眼睛倏地瞪圓了:“你愛的人?啊?那天車里還坐著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初戀吶?”
出事之后,他去醫院探視過,看見夏天沒事,方才心中大石落地,卻也后怕不已,當然了,順帶著,他也就看了夏天受傷的朋友高建峰,他一直以為那是夏天最好的兄弟,所以要請假照顧也合情合理,可愛人……還受傷?那應該也住院了,怎么沒見呢?
“這就是你不夠意思了,怎么樣,傷哪了呀,我說你小子最近都長醫院里呢,合著是這么回事啊。你倒是早說,咱什么資源沒有?保管還你一個健康如初的愛人嘛,不是,我就不明白,你怎么不讓我見見,藏著掖著的是什么意思?哎呦,你想急死我啊。”
夏天含笑看著他,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他挺好的,就快復原了,你那天不是見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