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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錢是他自己賺的。”陳帆冷聲說,“他用課余時間打工賺錢,不信你可以去問他老師同學,我沒給過他一分錢,就是給,他也不會要。”
夏天乍聞這話,不由愣在了原地。可沒等他回過滋味,陳帆再度開口,擲地有聲地對徐老太說,“法律規定,你兒子的錢屬于我們夫妻共同財產,他的就是我的,就算他死了,財產的第一繼承人也是我,不是你們老徐家的任何一個人。”
話音落,屋子里炸開了鍋,徐老太以詛咒他兒子為由,火力全開地罵了起來,她超水平發揮,幾乎把能想到的惡毒詞匯全用在了陳帆身上,直到徐衛東發出一聲爆喝,才算是把老太太給鎮停了一下。
陳帆對那些辱罵充耳不聞,還是直面徐衛東問:“我要求把徐強強送回去,你怎么說?”
徐衛東眉頭緊鎖,愁不堪言,他想到了夏天講的那個故事,不覺疑心自己是不是也在為他人做嫁衣,半晌,他短促地一嘆:“我回頭給他聯系個寄宿學校,不讓他住家了。”
被倉促決定命運的崽子聽懂了這句,大聲抗辯:“我不住宿!吃不好也住不好!奶奶,說好住二叔家的,你不是說他家就是我家嗎?”
徐老太也不滿了,她叫著兒子的小名,話音里有股聲嘶力竭的氣惱:“二子,你咋能這樣對強強,為你女人兩句話,連血脈親情都不顧了?當初要沒你大哥,你能好好活到當兵入伍?有了前程就忘本,做人可不能這么沒良心!”
她看著陳帆,眼里有濃濃的嫌惡:“不就一個女人,你將來出息了做成大買賣,要多少女人沒有,這種連兒子都生不出的,咱還不稀罕要呢。”
徐衛東震驚地看著她,余光察覺到陳帆的眼神,驀地多出了幾分森然。
“你是這么想的?”陳帆看似不怒也不慍,“徐衛東,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這么和你媽說過?”
徐衛東被問傻了,他向所有男人一樣,本能的抗拒被人,尤其是被女人咄咄逼人的質問,于是他緊抿嘴唇,仿佛誓死捍衛他那點可憐的尊嚴般,給陳帆來了個拒不作答。
然而內心深處,他何嘗沒動過這樣的念頭。
他見過生意場上那些人如何花天酒地,外面的世道早變了,他那點本就不堅定的信仰,在金錢權勢的沖擊下,已然支離破碎,其實遙想當年,他走的每一步路確實都不是靠什么主義或是理想來支撐的,他還記得寫下入黨申請書幾個大字時,他眼前閃過的,分明只是走出山溝,改頭換面的美好愿景。
他是投機,不折不扣的在投機,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一樣會是。身為無根浮萍,風往哪個方向吹,自然而然就會朝哪個方向倒,這是生存的本能。
有錯嗎?他不認為有,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朝前看,從不回頭。就像他毫不留戀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毫不猶豫就可以舍棄部隊、領導、戰友、同事,要說唯一舍不得的,大概也只有這套房子。現在他明明就要朝著新的美好愿景進發了,不過是想借勢幫助一下家里人,為什么非要搞得這樣水火不容?
徐衛東煩躁起來,就在他打算以一家之主身份平息干戈的時候,那個從來不顧及他感受的老娘開口了:“二子,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
老太太咬牙切齒,徐衛東被逼得瞪大了雙眼,出離憤怒地回應:“我沒忘!媽,等過了十五您老人家就回去吧,強強,留下。”
他頓了頓,像是大事化小,又像是皇恩浩蕩大赦天下的看著陳帆,“讓他去住宿學校,不住家里。”
可惜,他努力的折衷,沒有得到最為親密的人的理解,兩個女人同時倒吸一口氣,徐老太會使用的是哭和罵,陳帆則一臉漠然,等到徐老太罵不動了,她才忽然輕聲笑了。
“我不同意,也不愿意和你分擔來養這種人,更我不能讓我的女兒整天受人欺負,看來只有分開了。”她說著,平靜地吩咐徐冰,“收拾東西,晚上跟我去你表姑家。”
徐衛東終于有些慌了:“你什么意思?不至于要走吧?我已經讓步了你還要怎么樣啊?”
陳帆沒理會他,徑直出門回屋,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徐衛東看清楚她的決絕,慌亂中放下了身段,“別這樣,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你看,我過了年可能就提副師了,到時候身價又不一樣,王總那邊指定能給我更好的待遇,我再和張干事疏通一下,爭取辦個病退,咱一邊賺錢,一邊還有組織保障,這不就是你要的安穩和我要的機會嘛,兩全其美不好嗎?”
奈何他說得越動容,陳帆就聽得越心寒,這人青年時代所有的積極向上,原來都是做作,時移勢易,人心易變,或者說干脆點,她從來就沒真正識得過人家那顆七竅玲瓏心。
她三下五除二收拾完,女兒已站在門口等她,徐冰滿臉惶然,她沒料到事情會這樣收場,離開的不應該是徐強強嗎?
但她身后的夏天料到了,這也是他最為想要的結果。他的目的從來不是趕走徐強強,那需要徐衛東和血緣家族、和他的過去一刀兩斷,那太難了。他要的只是讓陳帆一目了然地看到,徐衛東骨子里是多么的庸俗和怯懦,從而明白繼續這段婚姻,她未來將要面臨怎樣的艱難。
于是,他不吝以言語、暗示、挑撥來激發每個人心中最大的惡意與憤怒,然后作壁上觀,冷眼看著那一對母子互生嫌隙、原形畢露。
徐衛東還在喋喋不休,承諾著他所謂的遠大前程,陳帆始終不發一言,卻在擰開門鎖的一瞬,回眸看了他一下。
“你還是轉業吧。”她撂下這句話,人已走出了大門。
徐衛東眼中全是愕然,自己說了這半天,她全沒聽懂么?怎么突然冒出這么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他摸不著頭緒,站在原地,幾乎是不解地望著夏天。
“她什么意思?”徐衛東無聲地問。
夏天打量著徐衛東身上那條萬年不換的松綠色軍褲,在邁出門的一刻,似笑非笑地回望他一眼,“她意思是說,你不配穿這身軍裝。”
第21章
陳帆沒去親戚家, 大年夜闔家團圓的時候,忽然帶著個孩子登門造訪, 是拜年, 還是用自己那點遭際給人家添堵?她是要臉面的人,干不出那樣的事。
天色暗下來了,遠處已有零星的鞭炮聲響, 路邊也有人剛放完掛鞭,灰燼和包裝用的紅紙散落在地下,看上去有些狼藉。無形中,倒也像是契合了陳帆目前的心境,同樣都是一片狼藉。
院里有軍區招待所, 房間干凈,價格實惠。只是大年三十, 連服務人員都忙著包餃子看春晚, 沒想到這會兒還能有人來投宿,服務員不耐地接待著陳帆母女,眼神都像是在打量外星來客。
夏天一直幫陳帆拿著“行李”,也就不大的一個包而已。路上三個人都沒怎么說話, 直到進了房間關上門,徐冰再也忍不住了, 坐在床上, 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放開喉嚨,哭得既傷心又委屈,橫沖直撞的少女頭一次直面慘淡的人生, 心底有失望,也有深深的迷茫。
陳帆呆坐在椅子上,沒有阻止,也沒有什么多余的反應。
最該哭的人好像是她吧?可她眼眶干涸得都快發澀了,始終擠不出半滴淚水來。到了這個時候,她總算有些明白了,哀莫大于心死這話,說得真是相當的精辟。
夏天怕徐冰吵到陳帆,本想出聲制止,卻被陳帆攔了下來。
她有些倦怠地說:“讓她哭吧,發泄一下,比憋在心里好,不然會憋出病來的。”
陳帆心疼徐冰,卻忘記了心疼她自己,她當然不會自憐,也還沒到能清晰自省的地步,渾渾噩噩間,想的都是近二十年來的光陰。
該算是半生歲月了,幾乎涵蓋了一個人最最精華的時間,長得足夠去了解一個人,也足夠見證他的那些微妙改變,而發覺滿盤落索時,任誰都會恍惚一下吧。
認識徐衛東那會兒,她才只有十五六歲,彼此都還涉世未深,情愫來得朦朧而簡單,很多時候只是建立在互相關懷照顧的層面上。這也是她最單純的地方,誰對她好,她就會義無反顧地獻上自己一顆真心。
單就這一點,和站在她面前的夏天,何其的相似。
徐冰哭了半天,漸漸地從嚎啕轉為了抽泣,她一掃之前和夏天合作愉快時的機靈勁,斷斷續續地埋怨起他:“說好的,不是這樣,不是把徐強強趕出去嗎,你騙人,出的什么餿主意……”
夏天看著這位豬隊友,心里涌上一股煩躁感,幸而陳帆打斷了徐冰的話,“別說了……包里有面包和餅干,你們倆先湊合吃點,外頭飯館都關門了,只能將就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