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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高建峰的體能,或者說肺活量,之所以能好到出類拔萃,連擅長長距離游泳的趙盛華都拼不過,的確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始于他父親高克艱。
用劉京的話說,高克艱人如其名,擁有一副天生愛好挑戰(zhàn)各種困難,以完成各種艱巨任務(wù)為使命的奇葩型人格。
早年間,高克艱在其父位列上將的大好形勢下,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家里安排好的從軍之路,只身一人奔赴北大荒,在冰天雪地的環(huán)境里戰(zhàn)天斗地,若干年后轉(zhuǎn)去基層野戰(zhàn)部隊,又摸爬滾打了好幾年,因為各方面表現(xiàn)優(yōu)異,被保送去了軍校。學得科目無非是火藥手槍炮彈,可這頭人還沒等畢業(yè),他就已經(jīng)被總部機關(guān)看上,只等一紙調(diào)令宣召進京。
任誰攤上這樣好的機會,恐怕都會欣然赴命。
然而高克艱腦回路和別人不一樣,彼時他態(tài)度尚算委婉地拒絕了調(diào)令,理由給得也十分的有個性——他本人的性格更適合待在一線基層部隊。按說這種“不識抬舉”的風格,多少會得罪了多少人,不過好在這份硬氣總還是有很多人愿意去欣賞,最后他如愿調(diào)到了地方軍區(qū),繼續(xù)從事最為擅長的野戰(zhàn)作訓。
大院里很多人提起高克艱,都覺得這人有一身硬氣。可也有人說,倘若把高師長的前半生寫成一本書,那么每頁都必須出現(xiàn)的,恐怕就是一個大寫的橫字了。
高克艱不光對自己橫,對生活橫,對自己兒子也同樣堅決貫徹落實這個字。
劉京說到這,猛咗了一口煙:“我們這幫孩子,再加上比我們大的那些個吧,基本上沒人不怕高師座,因為他這人從來沒笑臉。不過要說良心話,高師座人長得相當帥,還是棱角分明的那種帥,就是看人的眼神太銳,屬于跟路邊吼一嗓子,能當場嚇尿好幾個半大孩子的主兒。我小時候一看見他就想繞道,當時就琢磨誰要給他當兒子,那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而不幸倒了大霉的那個人,當然就是高建峰。
高克艱對長子的態(tài)度,是所謂方方面面都要嚴格要求——不過這只是他自己的說法,要讓別人看,那或許根本就不是嚴格倆字能形容的,估計得叫嚴苛。
打從高建峰剛上小學起,高克艱已開始按野戰(zhàn)部隊的路子訓練他了——每天三公里,八十個俯臥撐,五十個引體向上,二百個仰臥起坐……風雨無阻,原則上輕傷不下火線。
“院里好多人都看見過,你想高建峰六歲那會,也就……”劉京伸手比劃了一下夏天的腰,“也就這么高吧,大晚上繞著操場跟小驢子似的跑,據(jù)說還有人看見他跑到吐,不過從來沒人見過他哭。后來有一陣子吧,大家伙出于不忍心,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九點以后沒事誰都不去操場,特有默契,主要是真沒人愿意看一小孩被那么折騰。”
然而,這點折騰還是只是剛剛開始,隨著年齡增長,訓練量也在加碼。時至今日,已經(jīng)沒人忍心,也不太敢去問高建峰,他每天到底跑多少公里,做多少個俯臥撐。反正同齡有眼睛的都看得見,舉凡學校開運動會,高建峰的一萬米從來一騎絕塵,跑完全程依然能臉不紅氣不喘。
高建峰就是這么被練出來的,體能在八中所向披靡,就是放市里體校也能排的上號。高克堅對此還算滿意,之后就輪到小兒子高志遠了,他大概是想如法炮制,沒想到高志遠小朋友在第一次長跑時,就給他來個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高克艱三十六上才生了這個老兒子,雖說高志遠自小體弱,可高克艱的理論是只要肯練,就沒有練不出來的人,而高家也絕不出少爺秧子。
哪知道這回練大發(fā)了,高志遠的親媽李亞男急了,送兒子去醫(yī)院前撩下話,孩子如果有個好歹,她不光要離婚,還要和高克艱拼命——據(jù)說原話是拼刺刀,她就是要好好看看,高師長那一身銅筋鐵骨,到底能不能刀槍不入。
好在高志遠并沒什么大礙,可是人出了院,其后的訓練居然也不了了之了。這下院里的人可有的說了,私底下都開始傳言,原來高師長也有害怕的人。當然這話沒人敢當他面說,說的最多的還是另外一句——有媽的孩子才有人疼,沒媽的那個,到底是差著行市呢。
不過這事,倒是一點不影響沒媽的高建峰,和有媽的高志遠之間的兄弟情誼。
高建峰當哥哥很有一套,照顧人的時候特別有哥哥樣,日常相處的時候完全沒有哥哥款兒。除了當著教條的高師長面,高志遠必須言必稱“哥”,倆人私底下說話,時常都會以名字相稱。而一到假期,高志遠通常會變身成為高建峰身上的掛件,哪怕他一點都不喜歡運動,也完全不耽誤他當高建峰的跟屁蟲。
如今院里同齡的孩子說起高克艱,多數(shù)正經(jīng)場合下會稱呼他為高伯伯,因為他歲數(shù)比他們很多人的父親都要大,而沒人的時候則會戲謔地叫一聲師座,趕上他們小團體聚在一起,干脆直接喊他為大獨裁。
能得此雅號,也足見高師長在人民群眾心目中,究竟有著怎樣“光輝”的形象!
但哪怕是有再多的不滿,少年人也只能在口頭上替哥們兒撒撒氣,沒有能力動真格的。
好比劉京費了老半天吐沫,其實也是因為剛才想起這茬,心里一陣唏噓,直到講完了,他還是忍不住搖頭嘆氣。
夏天和他背靠著廁所的暖氣片,兩個人沉默著,各自抽完一根煙,劉京這才轉(zhuǎn)頭拍拍夏天的肩:“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天降大任于斯人,反正我總覺得吧,高建峰這廝沒準是要走點什么不同尋常的路。”
或許是吧,夏天澀然地笑笑,虧他之前還羨慕高建峰家世好,家庭氛圍也好,聽完劉京一席話再回想,能攤上高克艱這樣的父親,高建峰從小到大的成長經(jīng)歷也是一言難盡。
倆人回去時,那一群人已經(jīng)酒足飯飽了,高建峰喝得不算少,只是等夏天坐回他身邊,他轉(zhuǎn)過頭笑了下,眼神依舊很清明。
“快到點上晚自習了,”夏天說,“我該回去了。”
雖然意猶未盡,但聽過了故事,他這會兒再看高建峰,心里難免抑制不住地涌起疼惜的感覺,原來他的童年是那樣過的,原來他對父親的芥蒂是有原因的……
突然,他很想再抱一下高建峰,可惜條件并不允許,夏天只能在滿心遺憾中,調(diào)轉(zhuǎn)開視線:“幫我拿下衣服。”
高建峰一直靠著椅背坐,意圖很明顯,他是想用體溫把夏天的衣服烘干。聽夏天這么說,他先瞟了一眼對方的椅子,跟著才作出后知后覺的樣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剛才沒注意,把你衣服搭我這兒了。”
夏天抬眼看看他,覺得自己對該人睜眼說瞎話的能力,又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
高建峰凝視夏天,忽然覺得那眼神,似乎有點欲言又止的意思。是錯覺吧?他想,繼而拿了衣服遞給夏天:“外頭雪下得挺大,你沒騎車,直接坐車回吧,哦對了,剛才的車錢……”
夏天抬手打斷他:“本來就該我出,這事還計較,當我是朋友么?”
高建峰猜到他會這么說,連勸他對半分賬的說辭,一早都想好了,可不知怎么的,想起午后兩個人之間的那一抱,他就覺得還是別踩夏天的雷好,畢竟這小子今天好像特別容易抽風。
“行吧,”高建峰點點頭,“那你慢著點,明天見。”
明天是周一,夏天禁不住有些愉快地想,印象里,他還從來沒這么期待過萬惡的周一。
即便再喜歡校園生活,也難免會有犯懶和罹患周末綜合癥的時候,夏天自然也不例外。但這兩個毛病,如今似乎都被高建峰給治愈了,他現(xiàn)在打心里喜歡并期待,每一個能見到高建峰的時刻。
但即便見得著,也會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顧不上。很快,緊張的期末和有名無實的寒假,就隨著紛紛揚揚的第二場冬雪,如約而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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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口班進入了昏天黑地的期末復(fù)習階段,即便是高建峰,也拿出了比平時多兩分的認真態(tài)度。
夏天有時候看著他在大課間,抓緊時間似的背著政治書上的重點,一面會覺得特別好笑,一面又覺得隱隱有些心疼。
他是知道高家父子的那個約定的,其實剛聽那會兒,夏天以為充其量不過只是個玩笑,但現(xiàn)在不然了,他清楚的了解到高克艱的鐵血作風——連六歲的小孩都舍得下手折騰,可見他是真的想讓兒子當兵,所以搞不好真能為了所謂排名,硬逼著高建峰去考軍校。
不管高建峰在同齡人中,看上去多么強悍、多有擔當,或者多有威望,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不滿十八歲的少年人,在更有力量也更為強大的成年人面前,依然會顯得脆弱,甚至不堪一擊。
這么一想,夏天立刻放下了他的政治筆記,決定對這門考試采取順乎自然的態(tài)度,聽天由命。
于是在他有意“放水”之下,高建峰在本學期末,又再度蟬聯(lián)了他的年級第一。
一月中旬,還差一周就要過年,學校終于放了寒假。
隨著放假通知一起下發(fā)的,還有一摞摞厚厚的練習冊和一張張雪片似的卷子,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假期的歡愉,而周媽對學生臉上的痛苦表情也無動于衷,面不改色地開始雪上添霜:“假期通知上都寫了,學校定于過完年后一周開始補課,也就是說,這些卷子你們要在十天內(nèi)完成,都抓點緊啊,別十天之后讓我看見一個個腦滿腸肥、睡眼惺忪的茄子樣。過年不是理由,往后有的是年讓你過,高考可就這一回!等再開學,高考倒計時的牌子馬上也要掛出來了,一個個的都好自為之吧。”
這番話說完,教室里被霜打了的茄子們,頓時更加一蹶不振了。
在一片哀鴻遍野中,夏天十分冷靜且有條不紊地為自己申請了假期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