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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都跑了!昨夜誰沒將籠子關好的?”
嫧善身后人聲雜亂,卻敵不過身上劇痛。她沿著墻根,拖著殘軀慢慢走,走進一堆干柴內,見四周無人,才放下心來,縮在墻角,查看傷勢——竟是兩條后腿皆斷了。
使法力將斷骨接好,原地踏了幾步,還是痛,走是無礙,跑有些難。
又探了探體內的法力,直覺里只怕連人形都維持不了了。
此時后悔昨夜行動莽撞也已于事無補,只得行一步看一步。
另一邊的將士發現狐貍全被放走不見,呼叫著牽出獵犬,帶著棍棒槍戟,往平日里獵狐之處跑去了。
待得嫧善發現之時,有幾只狐貍已被咬壞打殘。
而慘劇仍在繼續。
空曠原野上,秋風獵獵,獵狗逐著狐貍,一群狐貍只顧著慌亂逃跑,將士們舉刀弄棒,喊聲陣陣。
有幾只狐貍似乎原本已經受過傷,此時傷勢未愈,敵不過獵犬追趕,一次不察便被絆倒在地,獵犬猛撲而上,將那狐貍一身皮毛撕咬得漫天飛舞,獵犬嘴邊染著鮮血,狐貍嚶嚶慘鳴、四肢撲騰亂蹬,獵犬喉嚨內威脅之聲——吼吼地,為這一團糟亂更添一份野性。
因許久未下雨,原野內地面焦干,亂人飛踏,黃土揚起,似乎將整場獵殺包圍在一團混沌之中,外人只瞧得見一點飛舞躁動的影子,勉強可分的清人、犬、狐。
原野之外的高高城墻之上,設有涼棚、軟座,擺著茶果糕點,錦衣團簇的幾人正襟危坐,連茶都忘記抿一口。
原來是在打賭場上的幾方兵士今日能獵得幾只狐貍。
他們穩居高臺,自然將腳下景況看個清楚明白。另有人在一旁高聲講解場上賽況。
從高臺俯視,狼狽逃竄的狐貍、虎視眈眈的獵犬、興致勃勃的兵士,還有將一切包裹又滲透的塵沙,都盡收眼底。
待得嫧善發覺異處,從遠處跑來之時,只看到了群山環繞之處、旌旗飄搖之下,一片曠野之中,烏云籠罩萬物,黃沙揚起萬丈,城郭高墻,氈帳獵獵,在這中間,獵犬齊吠、兵器金鳴,狐聲嚶嚶,地上似有鮮血漫出。
嫧善看清形勢,將身闖入混戰之中。
于棍棒與犬嘴下救出了幾只狐貍后,她覺得似此般一個一個救,怕是救不過來,只能行最后的法子——
于是醞齊全身之力,攢于丹田,釀入體膚,并而發之于外。
霎時之間,方圓之內大風呼嘯,磊石與草木齊飛,旌旗共氈帳亂舞,沙土迷人眼,碎石如利刃,城墻上下無不陷入混亂之中,場下墻上之人皆弓腰掩面,只留一方脊背于外。
城墻之上的奴仆雖有心護主,卻不敵大風勁烈,只得自顧自蹲在墻角作倚靠,再觀那華服之人,儀態禮節全然不顧,各自抱頭往桌內擠著,互相推諉,顧此失彼,喊叫連連,連城墻下的獵犬都比他們體面幾分。
不知多久,風沙終于停歇,城墻上的奴仆將氈帳果蔬、桌椅長凳拾掇好,扶持著自家主子整理儀容、端茶漱口,聽主子哼哧怒罵、甩手擺臉,仿似將才的一場大風是身邊的奴仆故意吹將起來捉弄他們的一般。
待他們款款講究一番之后,才好好坐下來繼續看城墻下的表演,卻見那練場之中,狐、犬、人,以一赤狐為界,兩邊分站,劍拔弩張。
人犬一界,獵犬雖依然兇悍,卻不見往日風光,毛發雜亂,目眥盡裂、利齒外露,喘息如牛;而執銳的兵士,原本布衣草鞋,此時卻風沙沾臉、草木藏發,就連身上的布衫都被碎石刮得稀爛,一派狼狽之相。
再觀那赤狐另一邊,原本寄居在此處的那一群狐貍,近幾月被連番的捉弄,早已新傷加舊疤不復舊日的好模樣,今又遭此大難,比之先前更是不如,個個不是鮮血直流便是傷疤滿身,兩相比較,高下立現。
嫧善是不愿認輸的,即使全身都痛、體力法力皆不支。
可就如此情形,她竟然還分了一絲心神想了想無塵。
若是他在,此事必定會簡單許多,。
若是他知曉自己以身犯險,甚至將自己陷入無可進退之境地,還不知道要怎么生氣。
還是不叫他知曉得好,叁百年來未見他生大氣,如果乍然大怒,恐怕傷身。
在她如此這般胡思亂想之際,高墻之上有人高聲長呼:“劉長官,做什么呢!大人們等著看,請繼續吧。”
憋了半年的悶雷在此時擂響,轟隆隆一聲,連天都垮塌了幾分。
只見對面的人犬抖擻著精神,大有繼續進攻之意。
嫧善無路可退,只得迎戰。
身后的殘弱狐群被她揮走。
曠野之上,烏云之下,高墻之東,她以一狐之力,抵擋萬鈞之勢。
人犬攜著雨點急促沖來,黃沙被依舊干燥,順著自東而來的氣勢攀升至半空,與急雨相遇,癡纏一頓,重重地落下,復又激起一些灰塵,棍棒和著這一切,如利刃破空,迎頭砸來。
嫧善從前在茶樓之中聽了不少志怪書子,那說書的先生口氣激昂,醒木拍的震天響,堂下的看客伸長脖子意欲從說書先生的只字片語之中窺探見世事真相。
“且看那蛇仙,青尾一甩,甩出了雷霆之力,信子伸吐,噴射毒液幾丈,將那幾個肖小打的是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只可惜,自己當日是人間看客,此時如困獸之掙。
獵犬成群結隊地往身后去追還未逃遠的狐群,而嫧善被兵士圍住不得脫身,槍戟順著秋風揮來,她轉頭躲掉,并將所余不多的一點法力扔向身后的獵犬,將他們定在原地,為逃離的狐群爭取一點時間。
一把長刀揮出烈風,自半空向嫧善身后砍來,她躲避不及,只得以尾作擋,卻不想,那柄長刀極鋒利,使刀之人又帶著必殺之心而來,刀尾相接,血光四射,一段赤尾——尾尖白毛如雪,順著長刀之力甩出幾丈遠……
嫧善仰躺望天,人群縫隙之間,可見烏云積聚,頃刻雨落如棗,敲在人身上生疼。
高墻之上的人見天色不對,又兼怪象叢生,便收拾了攤子乘車駕馬的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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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于此,只有一本《酉陽雜俎》記載:
“舊說野狐名紫狐,夜擊尾火出。將為怪,必戴髑髏拜北斗,髑髏不墜,則化為人矣。
劉元鼎為蔡州,蔡州新破,食場狐暴,劉遣吏生捕,日于球場縱犬逐之為樂。經年,所殺百數。后獲一疥狐,縱五六犬皆不敢逐,狐亦不走。劉大異之,令訪大將家獵狗及監軍亦自夸巨犬,至皆弭耳環守之。狐良久才跳,直上設廳,穿臺盤出廳后,及城墻,俄失所在。劉自是不復令捕。”[3]
如此而已。
只不知幾真幾假耶。
[1]借鑒自東漢末年徐整著《叁五歷紀》、《五運歷年紀》,還摻雜了幾則傳說。
[2]黎甿,即為黎民百姓。
[3]這一段取自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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