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嫧善(叁十二)
予垣宮還是無塵上次走后的樣子。
上次來時,予垣宮幾乎處處有灰塵,縱然有仙使常來打掃,但畢竟無人居住,少了許多人氣。
今次回來,雖然宮中依舊,無塵卻想起了諸多從前。
就著此時還有些空閑,無塵便把他殿里的東西歸整了一番,最后居然在一張幾案背后發現了嫧善從前藏在此處的幾個玩具。
所幸當年給她置辦的東西所用之料皆是天宮無兩人間無雙的,都是無塵親手所作,無半點偷工減料。盡管過了叁百年,如今也只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幾案后面藏著的玩具中,有兩只縫的圓滾滾的碩鼠,用的是天宮才有的云絲綢布,內里填的是百年不腐的金蘭棉。
初時他只是見嫧善初來乍到,又鎮日里被他圈在予垣宮不能出門,可憐得緊,便起了些心思。一日,他在幾案上翻一本竹簡的古書,翻畢便隨手擱置在桌案上,起身時廣袖不慎將竹簡帶下案,在殿中咕嚕嚕滾了老遠。
當時嫧善正倚在殿中垂簾處打盹兒,聽到竹簡滴滴答答滾落的聲音,尚在夢中便支起了耳朵,大約是實在很困,睜不開眼睛,但又好奇得緊,便瞇縫著眼睛瞧。
無塵正要去將竹簡撿起時,余光中看到一道影子飛快地躥出去,蹦到竹簡不遠處,耳朵支棱著,前肢趴地,粗尾緊貼身體,雙眼盯著那塊竹簡不放,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無塵搖搖頭,淺笑一下。
招呼她:“那只是一本書,不是獵物,自去睡你的吧。”
可那邊的狐貍仿似未聽到一般,仍舊作警惕狀。
無塵無奈,只好走去將展開的一卷竹簡拾起。
嫧善眼中卻只有那一卷竹節,順著竹節的移動,她的頭也跟著移往無塵身上,然后猛地一下撲到無塵身上,抱著竹簡不撒手。
彼時嫧善還沒有名字,無塵也不常喚她,畢竟一仙一狐常在一處,無塵只需發出一點聲音來,嫧善便會抬眼瞧一瞧。
予垣宮實在太過安靜。
無塵也覺如此著實有些虧待她,于是厚著臉皮幾次叁番討問過仙使,白日里沒有空閑,所以熬了幾個夜才做好一只小老鼠,指尖上被扎了不少,但成果可喜,嫧善喜歡得不得了,每日家抱著不撒手,睡覺抱著、吃飯陪著,平日無事便一狐一鼠兩兩對視瞧著玩。
無塵有時興起,閑倚在矮榻上,指尖微動,將一點靈力注進老鼠體內,于是那只圓滾滾的青白老鼠便會跑會跳,甚至還會吱吱地叫。
嫧善玩得不亦樂乎,滿殿上跑下跳的,老鼠叫,她也叫,嚶嚶幾聲,如小兒夜啼。
予垣宮再不復從前冷寂。
一日,無塵從外間回來,見家中的狐貍滿臉焦急,嚶嚶地哭叫,眼中似有淚水。
就這么一眼望過來,無塵什么心思都沒了。
忙去將她抱起,屈指勾去她眼角的一點潮濕,“怎么了這是?有人來過?欺負你了?”
嫧善埋頭進他臂彎拱了拱,似乎在醞著力。
無塵也不打擾她,正想召仙使來問時,懷里的狐貍忽然伸展腰身,禿嚕一下,變成了赤身裸體、觸手生溫的妙齡女子,那女子面容清麗,一雙桃花眼瀲滟無邊,似有勾人魂魄之力。
“我的小老鼠,不見了。”
女子開口哭訴,音若黃鸝,聲似脆玉,語末的一點嚶嚶泣音叫人心顫,便是心若磐石之人也難以抵擋。
但無塵一介道士從未見過如此陣仗,一時之間不知要先閉眼,還是先為她尋一件衣裳蔽體,或是先為她找那只不知藏身何處的老鼠。
無論哪件,于道仙無塵來說,不過一伸手之事。
可惜,美人臥懷中,叫他亂了心神。
于是只顧著扯開廣袖遮住她一身惹眼的白膚。
嫧善卻往常在他懷中趴慣了,誤以為他想安慰自己,于是乖順地伸出一雙藕臂環住他通紅的脖頸,長發垂下,將無塵身上那件青白的仙袍掩了一半的黑,臻首垂下,輕依在無塵肩頭——
吸了吸鼻子。
無塵回過神來,拍了拍她后背,“沒事的,可以再做一個新的。本來那個舊的也被你玩了很久了,該換一換了。”
“嗯,好,換新的。”
嫧善在無塵看不到的地方抿嘴偷偷笑了笑。
好開心,可以擁有一個新的小老鼠啦~
于是無塵如法炮制了第二只小老鼠出來,前面那只是青白色,用的是無塵的一件仙袍,新的這只換了嫧善最喜歡的紫色,無塵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只小鈴鐺,被做成了金色的狐貍模樣,綁在紫色老鼠的頸間,嫧善撥一撥,鈴鐺叮鈴鈴響。
叫嫧善想起瀏河邊上的那座青云廟,廟檐下有一爿鐸。
瀏河四季有風,鐸聲鈴鈴,河水凌凌,白云泠泠。
嫧善因靈力不足的關系,人形并不能維持很久,予垣宮中只為她備了一套衣裙。
無塵花了好一番功夫教會她如何穿衣束發。
靈狐心性單純,不懂得人間榮恥,無塵為她穿衣時偶爾不慎碰到哪里,她只會躲一躲身子,笑說“癢癢”,倒是無塵常常把自己鬧個大紅臉,還要她來關心:“升卿,你好熱嗎?”
她的人語學了半成,說得磕磕絆絆。
“不熱,衣服穿好才可下地走動,不可以赤裸示人,明白嗎?”
后來在翠微山,無塵做這些已算熟練,也學會掩蓋自己諸多不可見人之態。
那時嫧善常與他有不算過分的親昵,他夜半睡不著時也會思慮,是不是自己過于一本正經,將她教的太好了,以至于自己無法對她表露半分不潔之心。
后來那只紫色的小老鼠是何時掉進桌案后面的,無塵已想不起來。
但這兩只小老鼠“掉在”同一處地方,倒是他從未想到的。
待此間事了,還得問問她方知。
無塵正將尋木箱安置布老鼠時,仙使來報:“道仙,稽查靈官來了。”
不待無塵將這兩件物什放好,來人便將他帶走了。
轉眼便至迎仙門。[1]
無塵被縛在靈仙樹上,越過低垂的枝椏和洗髓池蒸騰的水霧,看到仙門大殿上有一人負手而立。
無塵隔空低喚一聲:“燃燈師兄。”
燃燈回應他:“師父不放心,與天帝求了許久,才允我作了這督刑官。”
無塵道了一聲:“多謝師兄,叩謝師父。”
這又是老君于他的好處,想是怕別個督刑會叫他受苦,故而換了與他熟識相親的燃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