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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
那人陰險的笑意還殘在唇角,忽然被問得一愣,隨即“哦”聲道:“大單于將如此寶物相贈,怎會沒有誠意?這個……至于規矩,大單于也說了,只要狄將軍答允了條件,害怕結拜時……”
他話沒說完,猛然就覺全身被一股渾厚無比的力道裹住,生生向前牽扯,跟著脖頸一緊,已被長案后的人扼住了喉嚨。
“露餡了吧?纏有五色彩綾的箭,沙戎人只會在戰敗投誠時,送給勝者,根本就不是結拜的信物。”
狄烻目光凜寒,指間收緊:“你身上沒有皮貨味,倒有股子血腥氣,不用我再往下揭了吧,說,究竟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額間汗如雨下,臉上被血氣沖得如酒醺一般,眼中的驚愕卻沉了下來,抽搐的唇角裂出一抹詭異的冷笑,鮮血很快從口鼻間涌進來,慢慢耷下了腦袋。
“嘖,不好,這狗雜種自盡了!”阿骨在旁驚叫起來。
狄烻撒手丟開尸體,兩道劍眉也早蹙了起來:“咱們中計了。”
“中計?”阿骨又是一驚,隨即恍然,“大公子是說,這狗雜種不是沙戎人派來的,而是朝中有人算計……那屬下豈不是犯了大錯!”
“是我疏忽,這下咱們通敵的罪名算是扣上了,早晚必會有人揭出來。但也不用怕,咱們問心無愧,誰也別想顛倒黑白。”
狄烻目光沉定,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隨手一拂,那只瑞氣盈盈的玉杯從皮囊中摔出去,落在地上,登時四分五裂。
第28章 夜深燈暖
又是三更。
灰沉的夜空已經辨不清本來的顏色, 星月的光像被悶裹在混沌中, 散亂而焦灼。
謝櫻時撩開車簾, 從半山腰里向上望,峰頂處那座閣樓上燈火朦朧, 夾在檐頭和高墻的黑影間,生生被壓成一線,仿佛隨時都會消逝似的。
她不由也生出被揪緊了心肺的感覺,出聲催促快走。不多時,那遠望如海市蜃樓般的庵堂已近在眼前。
守在門口的阿骨迎上前,將她和方先生引進門去。
院內一片寧寂,只有那棟小樓上下亮著燈,透過窗紙映出來的光卻是白凄凄的, 幾乎瞧不出暖和氣。
阿骨敲開門,讓里面的仆婦帶著他們入內。
剛一進門,膿腥的惡臭便撲鼻而來, 兩層棉紗根本遮擋不住。
謝櫻時暗暗吃驚, 朝方先生望了一眼, 見他面色如常, 這才稍稍放心。
沿樓梯走上二層,惡臭已熏得人昏昏作嘔。
謝櫻時抬袖掩著口鼻,繞過座屏, 就看狄烻仍舊是前日見時所穿的那套黑色衣袍,正坐在榻沿上,牽著從帳幔中伸出的手臂, 面色沉靜,除了凝聚在眼中的那一絲愁緒外,看不出什么異樣,更不見半點對惡臭的厭惡。
引路的仆婦停步示意“且慢”,壓著嗓音道:“大公子在運功行氣,不可驚擾,請二位先稍等一等。”
謝櫻時和方先生互望了一眼,點頭站在原地,不再往前,只遠遠地瞧著。
并不算亮的燭光下,狄烻俊朗的臉愈發顯得冷毅,棱角分明,淺麥樣的肌色間時而有紫暈盈起,又促然隱落,牽在手中的臂膀也隨之一陣陣的痙攣輕顫。
這哪里是運功行氣,分明是消耗真元在給錢氏續氣,若不是如此的話,這幾日工夫下來,老夫人只怕已經挨不住了。
當真是到了命懸一線的時候,呆會兒若是自己不成的話……
謝櫻時不免緊張起來,怔怔望著狄烻入定似的面龐,不禁在想,母親遭逢這樣的生死劫難,統領幾萬人的軍務也依舊沒法放手擱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心平氣和的。
一晃神的工夫,他臉上的青紫色已完全隱沉下去,緩緩吐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條臂膀歸攏到被衾中,長身而起,朝這邊走來。
謝櫻時胸中怦跳了下,一時發怔,看方先生抬步迎前,才回神跟過去。
狄烻像沒瞧見她,只對方先生抱拳見禮:“先生不辭勞苦,深夜趕來,本帥感激不盡。”
“不敢,不敢,行醫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崇國公府世代忠良,能為老夫人盡力,老朽三生有幸,何況蠱還未解,萬萬當不得將軍一個謝字。”
方先生連連拱手謙讓,隨即鄭重道:“情形上次已跟將軍說過了,眼下也不必再看,老朽已準備妥當,事不宜遲,再拖延半日,便是神仙也無力回天了。”
“那就請先生即刻動手。”狄烻也眉色凝重,側身向床榻比手。
“將軍誤會了,解蠱時老夫人必須袒開衣衫,外人不宜在旁,況且老朽年事已高,夜間眼力不濟,若出了岔子反而誤事。”
方先生搖了搖手,指向旁邊:“解蠱的法子,老朽已盡數傳授給櫻娘,她悟性極高,心思也細,這幾日已經演練過多次,相信與老朽親自動手并沒什么兩樣,將軍盡可以放心。”
沒曾想一開始就被抬了出來。
謝櫻時不由心跳又快了兩分,眼見狄烻朝自己望過來,審視的目光像質疑,又像在探詢。
或許是不肯失了氣勢,她將腰板挺了挺,故作胸有成竹地點了下頭。
然而狄烻卻不為所動似的,依舊直視著她雙眼,仿佛已經看穿了她那份心虛。
謝櫻時向來最怕這樣對視,只覺在他眼里,自己著意掩藏的一切都無所遁形,下意識地低著頭,局促地攥緊了袖口。
下一瞬,狄烻微微躬身抱拳:“那就先謝過這位郎中娘子了。”
謝櫻時知道他是顧著她的身份,故意裝作不認識,反而有種渾身不舒坦的感覺,但這時也不能說破。
“蠱蟲將出未出時最是兇險,千萬記得小心謹慎,老朽在下面備藥,若有疑難便叫。”
方先生低聲囑咐了兩句,又在她手上拍了拍,以示鼓勵,便徑自下樓去了。
他這一走,氣氛莫名顯得尷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