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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笑道:“我一周前就想回來,是小錦舍不得走。”說著將手里的一個包裹放在窗臺上,“我給珠珠帶了點東西,你先替她收著,我那邊還沒開店呢,等開了店再過來找她說話。”
小妹把東西收下了,兩人又閑聊了幾句,那女人便轉身要走。她先前進客棧時,只當秦海鷗是住在這里的游客,秦海鷗又背對著她,她因而沒有在意。這時她轉過身來,秦海鷗也正好起身伸了伸蹲得有些發麻的雙腿,兩個人在不經意間端端正正打了個照面,那女人頓時僵住了,尚未消失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很快就轉化為無比震驚的表情。
秦海鷗一直望著豆豆,片刻后感覺到有人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站著不動,便抬頭看了一眼。那女人似乎被他這一眼看得驚醒過來,急促地上前幾步,卻又頓住了,難以置信地輕聲問道:“你……你是不是……”
秦海鷗并不認識這個女人,先前發現有人走進院子也不甚留心,這時被她的神色和話語猛驚出一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幾乎就想轉身離開。可那女人卻繼續說了下去:“你是不是秦——”
秦海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心中焦急,這一下抓得很重,那女人被他嚇了一跳,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抱歉!”秦海鷗立刻松開了她,同時往后退了一步。現在他的心里異常煩亂和恐慌。其實他并非真的介意被別人認出來,而是這種身份的暴露讓他覺得自己又被暴露在了那個世界的壓力之下。他好不容易逃離原來的生活,暫時忘掉一切,獲得了短暫的安寧,但這件事情的發生卻仿佛在一瞬間將他打回原形,逼著他去想那些他根本不愿意面對的事。這是心理上的抵觸,如今已深植在他的心中,無論由誰來觸發,都會得到同樣糟糕的后果。他緊皺著眉頭望著那女人,思緒紛亂得無以復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干澀地擠出一句:“請你不要告訴別人。”
那女人看著他,起初面上全是震驚和驚嚇之色,見到他這樣的態度,又似有無數的疑問,但這些都遮不住她眼中漸漸流露出的驚喜與善意。她聽秦海鷗說完,定了定神,剛要張口,卻聽院門口有人“咦”了一聲。
譚碩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對她笑道:“柳小姐,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第八章
那女人見譚碩出現在這院子里,倒不驚訝,轉頭答道:“昨天。”
譚碩看看她又看看秦海鷗,奇道:“你們認識?”
“不是的……”那女人微微一笑,她這時已經鎮定下來,這個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女人的矜持,又顯得十分坦蕩,令人不能不相信她說的話,“我過來和豆豆打個招呼,還沒來得及和這位先生認識。”說著便俯身摸摸豆豆的頭。那松獅先前和秦海鷗在一處,她走過來時便從秦海鷗的腳邊挪到了她的腳邊蹭她的裙子,此刻她伸手一摸,神態動作無不自然,譚碩頓時不再懷疑,積極地為二人介紹起來。
“這是柳陽,”譚碩對秦海鷗道,“我們都比較習慣稱她‘柳小姐’,因為她是這龍津鎮上格調最高的女人。”
“你好。”柳陽落落大方地向秦海鷗伸出手。若換做是別人,即使知道譚碩的話中有玩笑的成分,承受了這樣的夸贊也多少會謙虛兩句或是以玩笑應對,但柳陽直接忽略了譚碩的話,只是面帶著笑容向秦海鷗伸出了手。
“你好……”既然女士已經伸手,秦海鷗當然也不會失禮。兩人把手握了一下,譚碩便道:“這是小秦,我和珠珠的朋友,要在這鎮上住一陣子。”
柳陽笑道:“新朋友嗎?難怪我以前沒有見過。”她心思轉得很快,這句話既是進一步替秦海鷗遮掩,也是在試探譚碩是否已經知道了秦海鷗的身份。只見譚碩點頭道:“是啊!不過他其實已經在珠珠這兒住了不少日子了,你一直沒回來,所以也沒機會介紹你們認識。”他邊說邊摸摸肚子,扭頭張望了一下,“珠珠不在嗎?”
“不在。”柳陽笑道。
“那你們先聊著,我去廚房找點吃的。”他說完便匆匆奔廚房而去,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柳陽和秦海鷗兩人。柳陽望著譚碩的背影消失在屋后,目光轉回到秦海鷗的臉上。從譚碩的反應來看,他應該還不知道秦海鷗的身份,但是柳陽不能排除譚碩也在替秦海鷗隱瞞真相的可能。她帶著這疑問望著秦海鷗,秦海鷗平復了一下紛亂的心緒,輕聲說:“他不知道。”
柳陽了然地點點頭。她剛發現秦海鷗時極為震驚,后因譚碩的出現不得不極力鎮定,這時又得以和秦海鷗獨處,心中的驚訝、興奮、疑惑等種種心情再度翻騰起來,不可抑制,終于對秦海鷗坦言:“我是你的樂迷。”
她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了,因為她不是為了應景才隨便說說的。她是真真正正的古典音樂愛好者、秦海鷗的樂迷,而且是資深樂迷。她收藏了秦海鷗自登臺以來錄制過的所有唱片,并且一直關注著他的動向。對于媒體在前些日子所發布的有關他的那條爆炸性消息,她至今仍覺得不能接受。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為何要做出那樣的決定,她向自己的樂迷朋友們打聽,在網絡上搜索相關的信息,可無論是哪一種猜測,都無法令她信服。作為一個忠實的樂迷,看到自己最喜愛的音樂家就這樣憑空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連一句說明和解釋都沒有,她感到非常沮喪和失望,卻又無能為力。而現在這個人竟然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腦中涌出萬千的疑問,幾乎快將她的腦子擠炸了,可秦海鷗的表情卻讓她明白,她此刻還不能把這些問題問出來。她早已過了在冷風中排上幾個小時的長隊只為拿到偶像的簽名,或是對著偶像的海報發癡的年紀,她懂得如何去尊重別人,也知道怎樣做才最為得體,因此她將全部的疑問都強壓了下來,盡管內心掙扎,卻終究是忍住了,一個字也沒有問。
秦海鷗并不知道柳陽的心里在想什么。像她這樣的樂迷實在太多了,比她瘋狂的亦是大有人在,但是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被擋在外圍,不會影響到他的演出和生活,更沒有機會與他面對面地獨處。他被柳陽認出來時本來非常焦慮,但見柳陽在譚碩面前為他掩飾,他心中便放松了一點,同時也覺得感激。他雖然不愿讓鎮上的人發現自己的身份,可他對珠珠和譚碩卻是信任的。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柳陽是譚碩的朋友,對方也沒有對他刨根問底,他心中的焦慮就更少了許多,聲音和語氣也隨之恢復了正常。
“剛才謝謝你,”他說,“我只是到這里來旅游……所以,請你不要告訴別人。”他說到這里又想起柳陽和譚碩等人的關系,便補充道,“……也請你不要告訴譚碩和阿珠姐。”
“你放心,”柳陽立刻說道,“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也不會來打擾你度假……并且據我所知,這鎮上的住戶當中,能認出你的只有我一個,所以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她說著便頓了頓,覺得這話可能會引起對方的誤會,又解釋道,“喜歡你的樂迷雖然很多,但碰巧能在這段時間來古鎮旅游、又碰巧能撞見你的幾率還是很小的。何況你現在看起來非常的……休閑,就算真的有樂迷碰見你,他們恐怕也很難立刻就認出你,畢竟,沒人能想到你竟會出現在這里。”
柳陽的這番話并非完全出于安慰。盡管她剛才一眼就認出了秦海鷗,但眼前的秦海鷗與她記憶中的秦海鷗有著很大的差別。無論在什么樣的場合演出,演奏的是什么樣的曲子,秦海鷗永遠是他的樂迷眼中最耀眼的鋼琴家,在臺上更是無人能夠挑戰的天神般的存在。可是現在這個人站在客棧的院中,穿的并非是演出時的禮服,而是舒適隨意的休閑裝,他的神氣甚至可說是有些稚嫩,在這短短幾分鐘內所經歷的驚慌紛亂、焦慮無措、最終逐漸松弛下來的情緒全都明明白白不加修飾地寫在他的臉上。這是一個樂迷們不曾見過的秦海鷗,卻是一個更加真實的秦海鷗。正是這份真實感帶來了同樣份量的陌生感,令柳陽的內心大為震動。柳陽自信,若是換了別的樂迷放在與她同樣的位置,他們的反應也不會比她更好,說不定就算在古鎮上與秦海鷗擦肩而過,他們也看不出這個學生味十足的青年就是自己平日里崇拜的偶像。柳陽是真的認為這樣的秦海鷗其實并非他所擔心的那樣容易被認出來,所以才說了這些話,希望他的心里能輕松一點。
秦海鷗聽她說完,又道了句“謝謝你”。柳陽笑了笑:“不用謝我,我只是希望你不會再被這樣的事情打擾,能放松愉快地度假……對了,我在鎮上有一家咖啡店,在小西橋路5號,門口有三棵柳樹,站在橋上就能看見。上午店里一般沒有客人,歡迎你有空時過來坐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