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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雖是高門千金出身,但性子不同于尋常大家閨秀,少時即對天下大勢自有見的,并極有主見,不顧家族反對,堅決嫁給父王,后在父王起事初期,歷經坎坷,甚被俘為婢年余,將性情磨礪地愈發剛強,論手段,不下朝臣,論心志,也并無婦人柔弱,一人在敵營內吃盡苦頭,卻仍生下并養活了二弟,在父王得勢將她救出敵營后,親手斬殺了俘她為婢的敗軍之將,并將那一年多里曾驅使過她的人,通通收為婢子驅使折磨,在解恨之后,再選用了藥性甚烈而發作期長的毒|藥,將那些人,通通親手毒殺。
原本母妃人生中的最低谷——這件被俘為婢之事,該隨著那些人的死亡,就此過去,但,偏偏還有一根釘子,插在這世上,二弟是在敵營出生,故自母妃與二弟被救出后,一直有傳言說,二弟并非是在母妃被俘之前懷上,母妃曾在敵營受辱,二弟乃是母妃受辱所生,后來,隨著二弟漸漸長大,相貌不似父王,不似一眾宇文子弟,類似傳言愈傳愈烈,而與這傳言相對應的,是母妃愈發疼愛二弟,遠超諸子,若真是受辱所生,該是人生污點,避之不及才是,怎會如此大張旗鼓地疼愛,于是相關傳言,漸被雍王妃最是疼愛次子的事實,給壓了下去,如今神都城中,類似傳言,已少有人提。
旁人是如此看,但他對他的母妃,有一定了解,并不會如此簡單做想,本來,母妃為二弟安排迎娶蕭觀音為妻這一舉措,他眼中看來,只以為是母妃為向世人展示,她有多么地疼愛她的次子,而精心為二弟選挑了這樣一位仙姿玉貌、容德甚美的好女子,作為與二弟相伴一生的妻子,但經過今夜之事,他無法再將此事想得這么簡單,母妃選挑蕭觀音嫁給二弟,必還有旁的因由,而父王房中的那幅畫像,背后隱因,也需得設法查知。
他有種預感,查清此事,或可助他解開名分枷鎖,但與此同時,定會令他觸怒母親,理智上,他清楚知道,不該與母親對立半分,但為蕭觀音,無需反復權衡,值得。
微涼夜風輕拂,宇文清靜靜望著蕭觀音道:“總之小心為上,我會竭盡所能,保護你的。”
但卻聽她低聲婉拒,“殿下好意,觀音心領,只是殿下身份尊貴,肩負國家大事,一言一行關系天下蒼生,不該分心至我這里,待天明后,我會回到蕭家,閉門不出,不見外人,靜心等待我的夫君歸來。”
這外人,自然是包括他了,對他今夜的表陳心意,她驚惶不安、避之不及,但,并沒有表現出厭惡之意,宇文清為今夜料想之中的挫敗,尋著了一絲慰藉,看燈光下,她說話聲音雖低,但神情堅定,是一位最堅貞的妻子,不肯越雷池半分,一心守等丈夫歸來。
……只那樣一個人,如何值得她等,自入雍王府以來,她頻頻遇險,二弟為她做過什么,又護過她幾時,今夜若非他在府中,她此刻恐怕已被算計陷入極為不堪的境地中,那千里之外的長樂公,根本無法救她于水火,這一點,蕭觀音心里應是清楚的,她對二弟并無情意,一心守等二弟,也不過是因為妻子的身份,只這身份沒了,她的目光,才不會只落在二弟身上,她的眼里,才看得到旁的人……
……其實,縱是他不暗中動作,設法解除這名分,她也有可能失去她的丈夫,不管是表面裝傻、實則暗有圖謀、有意赴邊,還是純粹癡傻、單純想出京玩玩而已,二弟此次離京赴邊參戰,都可謂風險極大,想他死的人,這些年來在神都城中,對著一癡傻之人,一直有所顧忌,無法下死手以致沾惹一身腥,可若二弟他自己,“不慎”戰死沙場,這死因,真是光明正大得很……
暗壓下心中思量,宇文清不再多說什么困擾蕭觀音,只讓她早些歇息,蕭觀音在聽宇文清說了那些話后,也是不知該怎么面對她的夫兄,不再問什么了,低著頭一福后,轉身走入長樂苑中。
長樂苑內,因有沉璧等人日常收拾,一切如舊,蕭觀音屏退未睡的苑中侍女,一人在苑內慢慢地走著,走到哪里,都能想起與宇文泓有關的日常小事,在廊階處,他曾摘了親手種的玉簪花,為她簪在鬢邊,在畫窗下,他假裝石榴籽在腹中發芽,“哎喲”喊疼,道心在開花,還有許多許多,如涓涓細流匯成汪洋,沖涌著她的思念心潮,不知要往何處去,她平日就有在想他,斷斷續續的,而今夜,這份思念如有千絲萬縷,纏著她每一瞬的心念,簡直要將她吞沒了。
……要是宇文泓在就好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這樣想著,盡管知道她的夫君宇文泓,是孩子心性,縱是他在她身邊,也無法替她處理被設計之事,她也無法將世子殿下剖陳心意一事講與他聽,可還是忍不住想,要是宇文泓在就好了,好像只要他在她身邊,哪怕不做什么,不說什么,只是說些孩子氣的話、憨憨地望著她笑,她就會心安很多,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彷徨無助,心亂如麻。
夜色中,因今夜之事,心情極其惶亂低沉的蕭觀音,心想著雍王妃與世子殿下,愁腸百結,與平日澹靜大相徑庭,而這極其異常的神態,落入無聲走入苑內、不知內情的裴明姝眼中,再聯想先前見觀音妹妹與世子殿下深夜同歸的景象,便不由在心底,生出點可能的猜測了。
翌日天明回府后,她猶豫數次,還是將昨夜之事,講與丈夫蕭羅什聽,丈夫聽后,神色若有所思,在她覷著他的臉色,結結巴巴地道,世子殿下與觀音妹妹,會不會有些什么后,丈夫不但沒有因她這有損觀音妹妹名節的猜測而發怒,反還聞言唇浮笑意,意態閑適地去逗他們尚在襁褓中的兒子。
裴明姝一開始被丈夫這態度弄得糊里糊涂,后來心中猛地閃過一念,瞠目結舌道:“難道你想……不、不可能的!觀音妹妹已為人婦!”
丈夫笑望她一眼,“只要有心,便有可能。”
平日家中之事,裴明姝俱聽丈夫的,但有關此事,她覺得應無可能,世子殿下有升平公主為妻,觀音妹妹也早為人婦,這兩個人,如何有可能?!
她原是作如此想,但沒想到,等到這年冬日,這事竟成了一半,那是在婆母纏綿病榻不久后,就如當初雍王府聘娶觀音的消息,來得那樣突然,觀音妹妹與長樂公和離的消息,也是那樣突然,一日清晨,王府忽然來人,帶來雍王殿下的王諭,道蕭觀音與長樂公,此后解除夫妻關系,蕭家之女蕭觀音,自此不再是宇文家婦,婚嫁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 觀音:……?
二狗:?????!!!!!啊啊啊啊啊!!!!!
作者:搓起灑狗血的小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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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心聲
雷雨之夜的差點被害之事, 蕭觀音并未對父兄等人言明,畢竟, 對方是雍王妃, 他們蕭家, 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與父兄母妹等人說了,也僅僅是讓她的家人, 為她徒增擔憂而已。
選擇緘默的背后,她本人,除了憂心不安, 也實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避在家中, 自那夜之后, 從雍王府回到蕭家,蕭觀音再未出門半步,期間, 她有擔心雍王妃再派人來傳、而她無法推辭, 幸而沒有,夏去秋來, 再至冬日, 雍王府那邊無半點動靜,除了九弟與升平公主,有時會來蕭家找她,其他王府中人, 好像真就忘了她這個人,不僅雍王妃與雍王爺從未召她回府,令她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世子殿下,也未再打擾過她。
蕭觀音一人在家中,清清靜靜且暗暗不安地度至冬日時,母親忽地纏綿病榻不起。母親身體不大好,每年至嚴寒時日,舊疾會稍微嚴重一些,這是每年皆有之事,但從沒有哪一年,像今年冬天這么嚴重,臥榻難起,終日神思昏沉,令全家上下為此揪心不已,弟弟迦葉,也因心憂母親,早從伽藍寺,回到家里。
弟弟迦葉回家一事,府內上下,因怕母親知后動怒,會使病情越發嚴重,自然全都守口如瓶,瞞著母親,迦葉在母親意識清醒時,也從不露面,只敢在母親睡著后,才去看望,盡管這些年里,母親因心中恨怨,待迦葉十分嚴冷,可迦葉并不為此怨恨母親,他一直深愛著母親,眷戀著母親昔日待他的脈脈慈情。
一夜,她與迦葉陪侍在母親房中,母親意識不清地睡去,夢中喃喃喚出她孩子們的名字,一聲聲道“羅什”、“觀音”、“妙蓮”,在靜默片刻后,又輕輕地喚了一聲“迦葉”,守在榻邊的弟弟,聞聲登時身子一震,眸光幽沉地凝望榻上的母親許久,雙眸漸漸潤濕。
在為母親看病的許大夫說,若長此以往,母親病情都無起色,或會有性命之憂后,迦葉來到母親從前禮佛的佛堂,日夜跪祈,愿折己壽,以換母親病愈,其他家人,雖未如迦葉這般做,但心中,莫不都做如此想,許大夫醫術精湛,之前母親因她涉嫌刺殺一事,頭疾復發難忍時,是許大夫助母親解除病痛,如今許大夫對母親的病情有如此推斷,在闔家上下聽來,可謂是錐心之語,令人憂急如焚。
闔府上下,正為母親病情,終日愁云籠罩時,一日清晨,王府忽有人來,蕭觀音起先以為,是雍王妃復又遣人傳她回雍王府,為此忐忑不安地隨父兄等人,同至正廳前時,卻聽來人說他帶來了雍王殿下的王諭,道從此以后,她與宇文泓,不再是夫妻。
事出突然,蕭觀音聽驚在當場,蕭道宣等人亦是,在僵愣片刻后,以蕭道宣為首,怔問傳話之人,雍王殿下為何忽然會有這樣一道王諭?
傳話之人道,王意難揣,只是雍王殿下說了,此乃和離,并非休妻,蕭大小姐并非因七出之事,不再是宇文家婦,而是因二公子心智有缺,性情憨直,與容德甚美的蕭大小姐并不匹配,這樁婚事,并非良緣,而二公子與蕭大小姐俱還年輕,不應再錯下去虛耗年華,和離之后,蕭大小姐婚嫁自由,無需受拘于曾經的宇文家婦身份,盡可再覓良緣。
依雍王殿下素日的決斷性情,這樣一件和離之事,可說是處理地十分客氣了,但,這般突然又這般客氣,更是叫人一頭霧水,盡管這事,對愛護蕭觀音的蕭家人來說,并不是一件壞事。
對此事,最先展露笑顏的,是蕭妙蓮,近日,她因母親的病情,日日愁眉不展,心情壞得不得了,沒想到,老天開眼,突然來了這樣一件大喜事,姐姐自此可擺脫那個又傻又丑的長樂公,恢復自由之身,真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于是,滿心歡喜的蕭妙蓮,在雍王府傳話之人一走,就迫不及待握住姐姐雙手,含笑向她道喜。
……是喜嗎?
驚怔的蕭觀音,猶被這突然的和離消息,震得回不過神來,心中甚是迷茫不解。
……對這突如其來的和離,她應該……歡喜嗎?
……當初,這樁婚事突然降臨蕭家時,她心底是極為排斥此事的,原本無心風月、只想清靜一生的她,為了全家上下的安危,生生違逆了自己的本心,嫁入了雍王府,成為了長樂公宇文泓的妻子,在嫁人的那一日,她心境極其低沉,是有記憶以來,從未有過的低沉,當時的她,以扇障面,坐在家中正堂后的幕帳里,聽外頭亂亂哄哄,宛若有人在打砸搶,伴隨著桌椅倒地、花瓶碎裂、人聲尖叫等種種混亂之音,父兄驚怒無奈的急呼,聽起來是那樣令人揪心……
……她在幕帳中,緊攥著團扇扇柄,聽出造成這一切的,正是將與她成親的丈夫,在這之前,她已有聽說過她的丈夫宇文泓,是何心智性情,聽說過他之前的種種“光輝事跡”,有擬想過她嫁他為妻后,生活會如何天翻地覆,如何陷入種種不堪艱難,但沒想到,尚未正式邁入婚姻,在成親之禮上,就已是這般……
……當一切嘈雜的聲響平息下來,她在家中嬤嬤的引領下,持扇走出正堂時,余光瞥見,原本堂中家人為她精心布置的錦繡之物,盡沒有了,她走向他,在一片狼藉中,一步步走向他,透著面前雪白的絹扇,隱隱約約地望著身前的年輕男子身影,心想,這就是她的丈夫了,她將和這位名為宇文泓的陌生男子,自此度過一生……
……那時的她,怎會想到,這樁權勢逼迫下的無奈婚事,竟還有解除的一天,便是在今晨之前,在見到雍王府來人前,她也從沒有預想過,她與宇文泓,會有一日,不再是夫妻,在成親之夜的青廬之中,她放下團扇,第一次真正望見了宇文泓的面容,與他相識,不管心中如何作想,有一點,是沉沉落在心底的,那便是她與眼前的這個男子,就同他們腕間所系的紅線一樣,一生一世,解不開了……
……父母家人,俱認為她的一生一世,沾上了這么一位丈夫,算是毀了,起初她也有隱憂,擔心嫁人之后,無法繼續從前清靜自在的生活,但,一日日與她的夫君相處下來,她發現宇文泓和她原先想得不太一樣,也和傳言很不一樣,傳言說他如何粗暴蠢笨、糟糕透頂,可她看他,一點也不糟糕,不僅不糟糕,還常常孩子氣得很可愛,腦子里一會兒一個奇思妙想,小主意多的是,透著一股聰明機靈勁兒,是清清爽爽、可可愛愛的聰明機靈勁兒,一點也不招人煩的……
……和宇文泓在一起的夫妻生活,是輕松自在的,和他在一起,不知為何,好像要比和旁人在一起時,要輕松許多,她在他面前,不是蕭家的小姐,沒有女兒、姐姐、弟妹、兒媳之類的世俗身份,面對她孩子心性、無心風月的夫君,她就是單單純純一個蕭觀音,她在長樂苑的生活,自在如在家中青蓮居時,至于清靜,那則少了不少,因為她的夫君,是個熱鬧之人……
……她并不十分為這少了不少的清靜,而感到惋惜,因為這種熱熱鬧鬧的生活,是她從前沒有過的,和宇文泓一起,她的人生,像浸潤了不少人間煙火之氣,她隨他做了許多從前沒有做過的事,就連性情,也像隨他變了一些,有的時候,也如宇文泓般,像個孩子,會順著他玩玩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