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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夢耶
當宴席之上, 蕭觀音不勝酒力,暈沉欲睡時, 其嫂嫂蕭家大公子夫人裴明姝, 原是要陪她離宴并照顧她, 但卻為雍王妃笑攔, 道讓侍女們攙下并照顧就是了,仍留裴明姝在宴中飲酒笑語。
裴明姝遂讓隨侍蕭觀音的侍女鶯兒與阿措, 好生照顧蕭觀音離席,其實不必她囑,鶯兒與阿措自然會盡心盡力, 她們二人,原要扶醉中的小姐, 至王府長樂苑中休息, 但剛扶小姐離開宴席沒幾步,雍王妃身邊的侍女便過來了,道去往長樂苑尚有段距離, 王妃吩咐讓二公子夫人就近歇下, 又道王妃慈心,憐她們這兩名夫人侍女侍守許久, 令她們自去吃酒, 不必再跟著服侍,王妃這邊的侍女,自會照顧好二公子夫人。
鶯兒心大,在表示仍想隨侍小姐卻被拒絕后, 見王妃身邊的侍女,說話聲氣雖溫和,但神情間自有威嚴,便未再多說什么,相信小姐會被照顧好的她,諾諾應聲,未再跟隨,而另一名侍女阿措,是無法言語之人,自是更加無法違逆王妃之令。
縱可強違,他亦不能,不能展露異常,引人注目,總是不能的他,望著王妃身邊的侍女,將蕭觀音攙扶向雍王妃居室,心中直覺浮起不安,他一時也想不明這不安的由來,只是直覺此事有異,直覺醉中的蕭觀音,好似正被攙扶向一處陷阱,不可視若無睹。
心有不安的阿措,沒有離開此地太遠,他隱在附近角落中,暗思此事時,聽有兩名侍女經過,輕聲閑聊。
一名侍女道:“不知雍王殿下今夜會歇在何處?是在楊夫人那里,還是近來得寵的俞夫人?”
另一名侍女則笑她糊涂,“今日是王妃生辰,雍王殿下自是會陪著王妃、歇在王妃這里的。”
侍女輕聲笑語遠去,而隱立在暗處角落的阿措,心內悚然一驚,一個荒謬而又極為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陡然浮起,如一道冰冷的毒刺,狠扎在他心間,令他瞬間遍體寒涼,唇顫骨栗。
繁華的生辰宴廳,依然是人聲鼎沸、杯籌交錯,雖然此次雍王妃壽宴并未大辦,只是家宴而已,但因宇文氏與裴氏人丁興旺,與宴者眾多,廳內一直歡聲笑語不斷,無母的九公子宇文淳,與他大哥坐在一處,環視了一圈熱熱鬧鬧的宴席場景,小聲地道:“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二哥在的話,一定更加熱鬧?!?
宇文家的子弟,年少些的,文武功課繁雜,年長些的,漸入朝堂理事,獨心智癡傻的宇文二公子,從前是個閑人,與年紀最小的宇文淳,玩得最多,宇文淳本就愛和二哥玩,后來二哥娶了神仙嫂嫂,他就更喜歡往長樂苑跑了,只是后來,二哥從軍打仗去了,嫂嫂也不住在長樂苑了,他平日寂寞了許多,在今日這等熱熱鬧鬧的場景下,不由越發思念起他的二哥來,接著喃喃地道:“也不知二哥什么時候能回來?我還要找他算賬呢……”
宇文清在旁淡笑著飲酒,隨口問道:“算什么帳?他是誆你什么了嗎?”
“二哥是誆我了”,宇文淳忿忿不平地道,“二哥之前信誓旦旦地騙我說,父王那里有我娘親的畫像,我就去找父王要了好幾次,結果父王都說沒有,我還不信,前幾日,我午睡在父王那里,醒的時候,見父王不在,就偷偷找看,結果找來找去,只在父王房間里,找著了一幅嫂嫂的畫像……”
年幼的孩子,不懂這畫像出現在雍王房間,可能意味著什么,而宇文清飲酒的動作,因此猛地一頓。
恍似有晴空霹靂兜頭劈下,他震在當場好一會兒,猶自心驚,偏首看向母妃身旁空著的席位,與飲酒正酣、即將醉去的父王,沉默須臾,悄聲吩咐身邊侍從,查探長樂公夫人,現身在何處。
當心腹侍從回來報說,醉酒的長樂公夫人,被王妃身邊的侍女,攙至王妃居室歇息時,宇文清僵坐原位片刻,終是站起身來,在九弟不解的喚聲中,大步走出了宴廳。
無法直接明面出手,便只能使些旁門左道,隱在暗處的阿措,正想著設法在雍王妃居室外圍放火,借此將外圍守衛侍女引開,并可有理由沖入室內,將蕭觀音帶走時,卻聽有陰雷驟響,于暗黑的夜幕中悶聲滾滾,瞧著像要下雨,天公不肯相助。
心中憂思,越發灼急時,又聽有匆匆腳步聲近,是雍王世子宇文清來到此地,一路大步走至居室門前,似要直接入內。
自是被門前侍女攔住,侍女說話聲氣客氣,但態度卻是堅決,言中之意,此乃王妃居所,雍王世子身為人子,不可擅闖母妃居室。
在人前一向最是守禮的雍王世子,僵立原地片刻,開口問道:“長樂公夫人是否歇在此處?”
攔人的侍女沒有回答,但心知內情的她,眸光閃過的一絲警惕暗色,立叫宇文清察覺,他心驚膽戰地進一步肯定自己的可怕猜測,抬臂拂開阻攔的侍女,執意要推門入內時,聽侍女在后急道:“世子殿下三思,殿下若執意闖室,王妃娘娘定然不悅!”
母妃性情,最恨別人違逆她意,若他壞了母妃的事,母妃定然不悅,這一點,宇文清心里清楚,他是世子,是嫡長子,卻并不得父王多少疼愛,也不得母妃多少偏愛,母妃一直待他淡淡,若招惹了母妃的不快,令母妃對他心生芥蒂,對他來說,不是好事,畢竟,母妃不止他一個親生兒子。
可若母妃的打算,真與他心內所想相同,若蕭觀音真落入那樣不堪的可怕境地中……只僵思片刻,對蕭觀音的關心,便壓過了其他一切,理智明知不該為一個女子,違逆母妃,失去母心,可宇文清的身體,卻還是遵循心內最深的沖動,揮開攔人的侍女,硬闖入內。
重重簾幕之后的錦榻上,蕭觀音正醉得暈沉,迷迷恍恍間,她聽有腳步聲近,見有男子身影,映在帳上,側首看去,卻醉眼朦朧,什么也不看清楚,只見這糊得看不清面目的年輕男子,撩開帳簾、望她須臾,即彎下|身來,將她打橫抱起,向外走去。
“……男……男女授受不親……你……要帶我去哪里……”
暈極卻也乏力至極,雖心內隱隱約約覺得不可如此,但身體卻無力推拒半分,蕭觀音眸光茫然地望著抱她的男子,聽他答非所問,只是輕輕地道:“別怕,我在這里。”
他這樣寬慰她,抱她的手臂更緊,快步急走,帶她離開清涼的室內,走至狂風大作的室外,漆沉夜幕低垂,高懸的明燈,被烈風吹搖得光影繚亂,讓人越發頭暈目眩,又有驚雷滾滾之聲,一時遠得像在天際,一時又近似耳邊,令醉中的女子,更加難受,下意識手揪著眼前衣裳,頭埋身前,如倦鳥歸巢,希避風雨。
她并不重,可宇文清卻覺懷中沉甸甸的,將手臂攏得更緊,他抱著蕭觀音走出母妃居室沒多久,便見不遠處,有仆從正扶醉中的父王向這里走來,為自己的猜測竟然為真,驚顫出一身冷汗,并后怕不已,忙攜蕭觀音暫避一假山石后,待父王一行走離,方再走出。
此處離長樂苑,距離不近,王府之內,本就人員混雜,今夜母妃生辰宴,更是人多眼雜,宇文清令蕭觀音面朝他懷中睡去,不為外人瞧去面容,靜立原地,思量須臾,未這般將她抱帶回長樂苑,而是趁著夜色,就近疾走至溶月池,解了池畔小舟的韁繩,攜蕭觀音上舟入艙,欲待那邊宴散客離、夜深人靜之時,再攜蕭觀音回到長樂苑。
一葉小舟,被劃至池中央沒多久后,一道驚雷轟然炸響,并有雨點隨之落下,緊接著雨勢越來越大,艙內,原睡著的蕭觀音,為雷雨之聲驚醒,怔怔地睜開雙眸,見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身下輕晃,自己似身在一只小舟之上,外頭是滿天滿地的驚雷風雨聲,恍若將起滔瀾,將這小舟掀翻吞沒。
醉意未消的蕭觀音,怔怔地坐起身來,心想,她是在夢中嗎……
暗中不能視物的她,摸索著要下地時,手卻無意間觸到了旁人的另一只手,登時一怔。
……還有人在這里……?!
蕭觀音的手僵停不動,那只手亦沉寂不動許久,在她要默默移開手時,方緩緩移近前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指尖溫涼,指腹與掌心,皆覆有薄繭,像是宇文泓的手,因為平日好耍耍刀劍、搬搬石頭,常摩擦的部位,俱生了薄薄一層繭。
……是宇文泓嗎?她……夢到了宇文泓?又一次夢到了她的夫君宇文泓?
在宇文泓走后,她有夢到他好幾次了,夢里,都是一些平日相處的小事,有夕陽西下,金燦的暮光籠罩在翠綠的菜地上,她與宇文泓走在菜梗地上,聽他如指點江山般,背著手點評各菜長勢,哪株乖乖長勢喜人,哪株不聽話應趁早拔了;有雪花紛飛的時節,她和宇文泓一起坐在窗下看雪,一個不注意,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沒一會兒又有簾響,宇文泓捧著滿懷梅花笑向她走來;也有下著雨的夜晚,因為雨聲喧鬧,睡不著的她與他,躺在榻上閑話,暗色中,宇文泓握著她的手,一根根地拂玩著她的手指,樂此不疲,像在游戲……
被握住手的蕭觀音,無聲心想,她是……又夢到她的夫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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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告白
她未動, 那只手的主人也沒有動,舟外, 風雨之聲肆虐侵襲, 令此處小小的一方舟艙, 宛若一座孤島, 她與他一起在這里遠離塵世間的一切俗禮紛擾,似是在風雨中歸巢的兩只鳥兒, 躲在他們的小小天地里,遮蔽風雨,彼此依靠取暖, 她只有他,他也, 只有她。
猶自醉得昏沉的蕭觀音, 在一片不可視物的黑暗中,神思迷迷恍恍,猶以為自己置身夢境之中, 任她的“夫君”, 輕握她手許久,無聲心想, 他在邊城, 一切都好嗎?
牽念自心底涌出,漸漸攀至唇齒之間,蕭觀音將另一只手,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喃喃輕聲叮囑,“你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啊,聽承安的話,好好用飯,好好穿衣,萬一真起了戰火,在戰場上要小心,要保護好自己,我答應你了,在家里等你回來,你也答應我了,要毫發無傷地回來見我,一定要做到啊……”
輕輕握著她的手,似隨著她的言語,微微僵住了,在沉寂片刻后,將她的手,握得更緊,醉言叮囑許久的蕭觀音,看宇文泓一直不說話,漸也止了聲音,抬起手來,輕撫上她夫君的面龐,指尖摩挲一會兒后,卻感覺,似是有些不對。
正神思昏沉地暈乎怔愣時,舟外忽地亮起一道閃電,照得艙內一時明如白晝,蕭觀音見她手撫著的身前男子,竟非她的夫君,而是世子殿下,神思驚怔地茫然不解,而手已下意識地飛快回縮。
但,尚未撤離,世子殿下即已捉握住她的指尖,令她的那只手,依然貼偎在他的臉頰處,風雨交加的電閃雷鳴聲中,他的雙眸,也似浸潤滿了茫茫水汽,如幽潭深不見底,閃電的明光令這潭光漆亮,那兩點亮的中心,俱全然映著她,一雙幽亮的眸子,似蘊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她尚未看得分明,乍然閃現的電光,又驟然黯淡下去,那雙眸子重又融入了黑暗之中,她再看不到什么,只感受到握著她手的兩只手,緊而有力,并有輕熱的呼吸,輕輕噴在她的掌心處,令人肌膚僵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