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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極深,卻也不能展露分毫,仍只能每日與“奉禮”的宇文燾,上演君臣之道,一個假作忠良,一個處處謙恭,那時,北境已平,北雍民眾皆在傳他這傀儡天子的皇位,坐不久了,跟隨宇文燾的勛貴朝臣們,也紛紛按捺不住,建議攬掌北雍大權的宇文燾,取而代之,逼他禪位,日日心境沉郁至極的他,在那年年底臘八日,出宮散心,于落雪紛紛的明月橋頭,遇見了一名擎傘而過的少女。
他說,他叫林瑯,她說,她是顧莞。
那是他自有記事以來,最為快樂的一個晚上,在當時那樣刀懸于頸的危險情境下,那個夜晚,他更是縱情,頗有拼盡余生之歡之感,暫放下心頭一切的重擔與憂思,不做趙棣,只做神都城中的一名少年郎,那個晚上,在少女顧莞面前,他不是少年天子,只是初心萌動的少年林瑯,陪她走在神都城的大街小巷中,擎傘賞燈,踏雪夜游。
夜深人散之時,將要分離,原先熙熙攘攘的長街,空空蕩蕩,天地間,好似只剩下他們二人,還有紛飛的白雪,在一筆墨攤旁,她將一道折好的紅箋,放在他的掌心,望著他道,箋上,方是她的真名。
旁的話,她沒有多說,轉身離去,紅氅掠起風雪,如一支傲雪凌寒的紅梅,他知悉她的意思,卻沒有打開那寫有真名的紅箋,沒有在知曉她的家世來歷后,與她進一步深交,進而上門提親,回到宮中的他,望了那折著的紅箋許久許久,最終,將之鎖入匣中,從未打開。
他不能誤了她,他是個籠中人,還是隨時可能喪命的籠中人,不應將她同樣拖入籠中,陪著他日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她當嫁個好郎君,喜樂無憂地過好這一生,林瑯只是個相識半夜的陌生少年,不值得惦念,應很快拋之腦后,不再想起,她應如塵世間所有幸福的女子一般,嫁得如意郎君,生兒育女,歲月靜好,而不是踏入天家,陪著他朝不保夕。
他在心里想定此事,卻還是會時常想起,想起那半夜,想起明月橋頭,想起少女顧莞,而外界時局變幻,甚囂塵上的“自立”一說,最終沒有被老謀深算的宇文燾所采納,宇文燾沒有逼他禪位、而后殺之,而是仍做“忠義之輩”,并將他的長女,嫁他為后。
繁冗復雜的帝后婚禮上,他仍是一個傀儡,四肢百骸纏滿枷鎖,北雍身份最高貴的傀儡,一道道繁復的禮儀中,心境郁沉的他,望著對面以扇障面的女子,有幾瞬恍惚之間,竟感覺身前之人是她,他是在與顧莞成親,在踏入滿目赤紅的洞房時,他雙足如束鐵鏈,一步步走得沉緩,可在望見燈樹旁的紅衣新娘時,竟又忍不住心神微恍,想那新娘是顧莞,定定地頓住腳步,仿佛不踏足近前,這夢,便不會碎裂。
不遠處的新娘、宇文家的嫡長女,對這一日的繁冗禮儀,似已忍到了盡頭,既天子走入、諸侍皆退,便不愿再作態,未待他如儀念卻扇詩,即纖臂輕移,似要直接將障面的團扇拿開。
他望著那畫有牡丹的泥金團扇,心想,夢該醒了。
他等著一張陌生的臉龐,可團扇移下,那面容卻是那般熟悉,因他在心中,已不知念了有多少遍。
不是沒想過此世與她仍有些許緣分,那或許是他身死,至她耳中,成了一個與改朝換代有關的陌生人的消息,也或許幸有命存,許多年后,他在明月橋頭望見她,遠遠地看她和她的夫君孩子,含笑走在一起,而不是這般……這般相見……
不管想得有多清醒,心底還是存有小小希冀,盼著此世能與她再次相見,只沒想到,再見的時候,竟會是這般絕望。
滿室的滟紅燭光中,她抬眸向他看來,眸光亦是驚顫,那驚顫在她眸光中,最終凝成了寒冰,緊抓著團扇扇柄的雙手,也不再顫|抖,“原來如此”,寒冰在她眸中碎裂,漫至全身,她嗓音森寒,似在冰水中浸過,“勞累陛下為保帝位,陪我賞游半夜。”
她以為那夜是他有意設計相見,他張口欲言時,卻又頓住,滿室輕紗紅滟,映紅了他的眼,就似清河王叔死時,汩汩流溢的鮮血,淌至他的腳邊。
大婚之夜,帝后各自坐到天明、一夜無言,此后數年,僵冷如冰,一如大婚之始,直至如今。
榻邊的燭火燃得久了,無聲跳晃起來,將散亂的心神,攪得越發支離破碎,冷寂的寒冬深夜里,萬籟俱寂,靜得仿佛連呼吸與心跳,都輕不可聞,皇帝已不知這般靜坐多久,看榻上的女子,在深睡良久后,無意識地微微側身,將一只手臂,不安分地伸出被外,掌心,一枚瑩白的玉佩,被緊緊地抓攥著,樣式熟悉,之前見過。
皇帝無聲凝望須臾,沉默地微微低身,輕握住那只手腕,將之送回被中時,聽她呢喃輕喚了一聲:“玉郎……”
……玉郎……
北雍朝的皇后,夜里仿佛做了一個夢,恍恍惚惚,似是少時,一人從家中出來,擎傘走在雪夜長街里,身邊是位清雅如玉的少年,又似沒有落雪、沒有撐傘,頭頂一輪冷月,街上人聲鼎沸,有年輕男子走在她的身邊,她笑看著他,喚了他一聲“玉郎”,他僵著身體不說話,耳根子卻微微泛紅,一直燒到了頰上……
皇后醒來時,天已大亮,她坐起身來,發現手里仍攥著那枚玉佩,不由怔住。
醉酒的記憶里,在令衛珩陪游半夜后,她依諾將這玉佩還給他了,并說他這人沒意思得很,不是美玉之珩,而是個呆石頭,往后再不找他了,讓他從此放心了,這玉佩……怎會還在她手里……?
……奇怪。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早一點~寫一點帝后衛珩相關,是因為這條線,影響了女主對感情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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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臉紅
皇后倚坐榻上, 仔細想了想,醉中記憶, 確確實實已將玉佩歸還, 但掌心攥著的玉佩, 又確確實實存在, 她百思不得其解,暗想是不是自己昨夜醉得太厲害, 記憶出現了幻覺偏差之類,喚了昨夜隨行的侍女過來相問。
但侍女卻說她后來醉得厲害了,令她們通通不要跟隨, 只蘭臺郎陪侍在她身邊,她們也不知這玉佩是怎么回事, 皇后無聲凝望玉佩許久, 將之放下,起身下榻時,服侍更衣的侍女, 又覷著她輕聲道:“娘娘, 昨夜陛下來過……”
皇后穿衣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一撩長發, 嗓音散漫地問道:“他來做什么?”
侍女道:“陛下是亥初左右過來的, 那時娘娘還沒回來,陛下在殿內坐等了半個時辰,在娘娘回來后,又屏退奴婢等人, 在殿內待了一個多時辰,奴婢們原以為陛下已在內歇下時,陛下又忽地開門離開了,沒留下什么話。”
“歇在此處?”皇后冷冷笑了一聲,“枉你隨我入宮多年,竟還會這樣想?!我這里是冰窖,他怎會喜歡,多半是另尋溫柔鄉去了。”
侍女見娘娘心情不豫,不敢再說什么了,只邊為娘娘穿衣,邊暗暗心想,圣上哪有什么軟玉溫香呢,放眼整個后宮,通共就皇后娘娘一位圣上的女人,其他半個妃嬪也無,外人私下說,這是因雍王殿下威烈的緣故,使得圣上除了姓宇文的皇后娘娘外,不敢再接近旁的女子,更別提納選妃嬪了。
因無妃嬪,娘娘又與圣上關系冷淡,宮中總是冷冷清清,尋常宮宴總沒有的,只除了年節按儀必設的幾場食宴,娘娘才會與圣上共坐用膳,轉眼又至年底,又是一年按儀陳設的除夕夜宴,宴上又只圣上與皇后娘娘二人,一如往年,氣氛冷清,在這舉家團圓的歡慶時候,北雍最高貴的宴席上,除了輕輕的杯箸之聲,無人言語。
跟隨娘娘入宮的侍女,都已習慣如此了,默默為皇后娘娘布菜時,聽娘娘忽地出聲問道:“那夜為何去我宮里?”
侍女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皇后娘娘是在同圣上說話,提的是多日前的那件事,盡管說話的時候,微垂著頭,眼也未抬。
侍女悄轉眸光,看向圣上,見圣上持箸的手微微一頓,而后道:“并沒什么事,只是聽說你夜深未歸,過去看看。”
“不必擔心”,皇后娘娘道,“縱是我在宮外出了什么事,也是我自己任性的結果,無人會歸咎到陛下的頭上。”
侍女默默聽著皇后娘娘言中的諷意,看圣上無聲用膳,并不對此說什么,而皇后娘娘見圣上不說話,靜了靜又道:“我討厭宮里,只有同喜歡的人出去走走,心里才會歡喜。”
圣上聞言飲了半口酒,微垂著眼道:“你歡喜就好了。”
圣上說這話的語氣平平淡淡,如無聲流淌的河水,不摻半點情緒,但聽在皇后娘娘耳中,卻似含有冷諷之意,皇后娘娘微抬眸光,看了眼對面的圣上,唇際勾起冷笑,如彎刀似能割傷他人,但卻又似同樣割著了自己,垂下眼去,不再言語。
如此簡短的幾句話后,這帝后除夕宴再次沉寂無聲,只是殿內跨年迎新的支支紅燭,燃得熱鬧明亮,映照著宴席上成雙成對的帝后碗筷,龍鳳呈祥。
相較宮內清冷,雍王府除夕夜宴,則是杯籌交錯、熱鬧非凡,但,再熱鬧豐盛,宇文二公子也坐不住的,他按儀同娘子一起,向父王母妃敬了一回酒后,便要帶娘子悄悄離開,可,宴上人多眼雜,他才剛握著娘子的手站起、還沒邁步呢,就見幾個兄弟圍上前來,鬧著要一起喝酒。
嬌娘在側,宇文泓才不想同他們喝酒,他推拒幾句、執意要走時,聽四弟宇文沨笑道:“記得二哥成親那天,只顧著要喝酒,還得大家催著,才肯進洞房看嫂嫂,現如今,卻是反過來了。”
宇文子弟里有人已經喝多,說話便也有些口無遮攔,“若是我得娘子似二嫂這般,定也像二哥這般急回居所,才懶得在外應酬喝酒。”
旁人雖笑讓他莫要胡言,但其實心底多少也是這么想,笑說了幾句岔開后,道今夜除夕,他們這些做弟弟的,要向二哥二嫂輪流敬杯酒后,才肯“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