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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觀音將手中那碗櫻桃冰酪, 捧與宇文泓看, 淺笑著對他道:“是剛澆的冰乳酪,這會兒吃最好了,過會兒就沒這么爽口沁涼了。”
……拿吃的來引他,當他宇文泓是狗嗎?
宇文泓坐定不動, 也不說話,就這么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蕭觀音,看她還有什么招兒。
她好像沒有什么招了,見用櫻桃冰酪喚他喚不過來,無奈地靜佇窗后片刻后,將那水晶碗放在了窗臺處,而后一手褰著裙裾,一手扶著窗框,似是想跳窗進來。
宇文泓不由微微睜大了眼,看她整個人沐在明光中,衣裙發(fā)絲皆浮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輝,在風中輕徐地搖顫著,如常飄逸,而攀窗欲跳的動作,卻是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生澀笨拙,一看就是人生中第一次試著跳窗,不得其法,笨笨地弄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將雙腳踩在了窗臺上。
……笨女人……
宇文泓在心中這樣想著,看她已經準備往下跳了,一腳卻正踩壓在自己的前裙擺上,不由腦弦兒猝然一繃,忙起身奔前伸出雙臂,并在心中又重重地嘆了一聲:笨女人!!
踩著前裙擺往下跳的蕭觀音,正跌在伸臂接來的宇文泓懷里,宇文泓抱接住她摔在地上,不僅拿自己做了“肉墊”,這笨女人硬邦邦的頭,還好巧不巧,正砸在他的腦門處,讓他腦中一下子嗡嗡直響。
渾身酸痛的宇文泓,坐起身來揉腦門,看蕭觀音也坐在一邊怔怔地揉她自己的,好像比他還要暈乎很多的樣子。
……行吧,看來他的頭,要比她的硬……
宇文泓看她揉了一會兒后,醒過神來了,面上浮起幾分羞靦,“還是第一次跳窗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說了這一句后,向他道謝,又從窗臺處,端來那碗櫻桃冰酪,柔聲勸他道:“快趁涼吃吧,清甜解暑,滋味很好的。”
……他剛剛救接了她一次,她自然是要贈謝禮的……
找到理由來接受蕭觀音“示好”的宇文泓,伸手接過這碗冰酪,慢慢舀吃,蕭觀音坐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和聲問他道:“為什么怕針灸啊?”
她的夫君奇奇怪怪地看她,“你上次被針扎了下手,都流血了,難道還不覺得針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嗎?”
蕭觀音道:“針灸是治病,和被繡花針扎,是不一樣的。”
宇文泓不語,只是手持金柄玉勺,慢慢攪著碗中鮮紅的櫻桃酥酪。
櫻桃顏色紅艷,就似鮮血一般,在摔馬陷入昏迷前的那一刻,他最后所見,就是這樣的血色,那是他自己的血,從后腦汩汩流出,浸透了他的發(fā)衣,溢到了他的眼前。
在昏迷的日日夜夜里,他便沉淪在這樣的暗紅血色里,無法判斷是何人害他,只知危險無處不在,只知他傷重至此,根本無法躲避幕后之人隨時可至的暗害,只知那幕后之人,也許遠不止一個,于是,當他神智漸漸清醒時,都不敢立刻睜開眼睛,而是繼續(xù)躺在榻上一動不動,讓自己在他人眼中,仍是一個昏迷不醒的將死之人,沒有絲毫必要繼續(xù)對他暗行歹事。
當一眾“親人”圍在他的榻旁“關心”探看,當大夫將尖細的銀針,扎入了他劇痛連心的指尖時,他仍是只能一動不動,“昏迷不醒”,直至在心內想定主意,暫自毀未來,以求保命。于是當他終于“蘇醒”時,宇文二公子因傷心智全失,患上呆病,同如小兒,常因癡笨憨愚,激怒他的父王,極遭雍王厭棄,擋不了任何人的路,對這世上任何人,都構不成半絲威脅。
本應清甜可口的櫻桃酥酪,因他想起舊事,吃在口中,也似沒什么味道,宇文泓如同嚼蠟般嚼了會兒,問身邊女子道:“你也覺得我有病要治嗎?”
蕭觀音靜默片刻,問宇文泓道:“你現(xiàn)在過得高興嗎?”
一雙澄凈的剪水清眸,全然地映著身前的年輕男子,宇文泓也不知是在看她的眸子,還是在看她眸中小小的自己,靜默一陣,近乎夸張地“開心”嚷道:“那當然,我高興得很,我現(xiàn)在每天這樣過,快活地不得了!神仙日子,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那病與不病,治與不治,也沒有什么要緊,你現(xiàn)在覺得高興,這事便可先放放,若哪日因此覺得不開心了,再提這事也可”,女子盈盈望他,嗓音輕柔,“我想,旁人擔不了宇文泓的喜怒哀樂,宇文泓如何活,也許,最該由宇文泓自己來決定,你自己心里高興,最重要了。”
……不知為何,聽她這樣柔聲說著,看她這般靜靜望他,口中無味的櫻桃果肉,似略略變甜了些……
宇文泓心神一恍,匆匆低下頭去,他專注于手中捧著的櫻桃冰酪碗,大口大口地舀吃,不再和蕭觀音扯東扯西,也不抬頭看她,可不看是不看了,眼前卻還總浮現(xiàn)起她的盈盈笑影,耳邊也總響起她的甜言蜜語,一聲又一聲的,像生了翅膀,不斷地往他心里飛鉆。
宇文泓幾是確定了,他身邊的這個女子蕭觀音,是在“溫水煮青蛙”,不,不僅僅是溫水,幾是沸水了,不然為何他的雙頰,會在此時,微微發(fā)燙……
……他會被蕭觀音“沸煮”了嗎?
……當然不會!以他心志之堅,怎會為一小女子所移?!
宇文泓看向大敞的后窗,看陽光金燦燦地照灑在地上,心中了然了自己身心微燥、雙頰發(fā)燙的因由,再一次心道:笨女人!大夏天都不知關窗!
他欲起身闔窗,但尚未站起,一只纖柔的手,即已伸了過來,執(zhí)著一方軟帕,擦上了他微浮汗意的面龐。
……又又又開始“煮”上了……
宇文泓在心中這般叫囂著,身體卻僵著不動,由著蕭觀音執(zhí)帕的手,在他面上輕輕柔柔地擦著。
……其實,任她“煮”一“煮”也沒關系,反正他心志堅定,不會被“煮透”的……
終是沒有起身,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日光西移,漸將落地的兩道人影,越拖越長,融在一處,暮光透窗披拂在他們的身上,四周地面落滿了門窗的花紋落影,萬字福蝠,石榴纏枝,寓意子孫萬代,福壽綿長。
暮光消隱、夜幕降臨時,自長樂苑歸來,便一直待在云蔚苑書房內的宇文清,仍沒有出門半步,他憑幾倚坐在書案之后,一手拿著箜篌樂書,一手執(zhí)著那張冰裂梅花箋,心內始終在驚喜與驚疑之間,搖擺不定。
因曾見過蕭觀音的書法,她的字,他是有印象的,這張梅花箋上的簪花小楷,很似她的筆跡,一向謹慎的他,不敢托大于自己的記性,在覺得相似后,又將這箋上的十二小字,照著箜篌樂書上蕭觀音留下的筆記,一一進行了比照,發(fā)現(xiàn)箋上每一字、每一畫的運筆力道,都與蕭觀音本人字跡無誤,這箋出自蕭觀音之手的可能性,可說是九成九了。
縱是九成九,性情謹慎的宇文清,也不會忘了那一分的可能——有人極擅模仿蕭觀音的字跡,可以做到以假亂真。
……是蕭觀音相約?還是有人故意生事?
窗外夜色愈濃,宇文清心中那最后一分的疑慮,也始終飄縈不散,漸,將近亥正,派去長樂苑附近探看的心腹侍從,回來報說:“長樂公夫人離開了長樂苑,身邊只帶著一名侍女。”
宇文清心中涌起驚喜,強行抑住,追著問道:“是去的哪個方向?”
侍從回道:“夫人攜侍往西邊去了,小人只看到夫人繞過清音亭,轉過浣芳池,一路向西,后面夫人身影遠了,小人因想著回來稟報,沒有追看,便不知了。”
……繞過清音亭,轉過浣芳池,一路向西……去往澹月榭,便正應如此走!
……難道蕭觀音記起了那夜澹月榭之事,故有此約?!
心腹侍從的探報與難以抑制的驚喜,終將宇文清心底最后一絲疑慮沖淡,他沉思片刻,最終決定應約而去,臨出門前,甚還整理了下儀容,如此趁夜來到澹月榭,見月色下榭門微敞,榭內暗淡無光,未點明燈。
宇文清緩緩推門而入,通過輕薄透窗的淡淡月色,隱約可見榭內簾幕飄飄,一女子,正跪坐憑窗,面對榭外一池溶月的漣漣碧水,背影清纖窈窕,如綢烏發(fā)以白玉簪松松挽就,身上一襲縷銀素紗長裙,宛若月色流淌在地,縈有若有若無的清雅香氣。
一時,竟似有些近情情怯了……
緩步而入的宇文清,在離她身后數(shù)步止住,心思正似榭內光線晦暗不明,竟有幾分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不住地浮起忐忑之感,她要和他說什么,他該與她說什么,他要如何向她解釋那夜的舉止,她又會對那夜之事有何反應,對他宇文清這人,是何看法……
嫻熟的玲瓏說辭,在這一刻,好像通通不管用了,他宇文清,好似成了個笨口拙舌之人,堂堂雍王世子殿下,正在這月色淡蒙的幽榭中,結舌暗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時,忽聽榭外腳步聲近,并明亮燈光,與笑喚之聲:“柳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