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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約會
夏日午后, 雍王府園中青木蒼翠、香花競放,如石青、朱砂 、胭脂、藤黃等繽紛顏料潑灑鋪陳, 入目皆是飛閣流丹、花木蓊郁的清貴風流之象, 獨長樂苑與別不同, 苑內無精巧園林, 無奇花異草,有的, 是本應只出現在鄉郊的一畦畦青綠菜地,在這驕陽似火的時節,紛紛開花結果。
紫茄紅椒等株株掛滿, 地上躺結許多了南瓜、冬瓜,爬上菜架的黃瓜、絲瓜等菜蔬, 也生長得十分茂盛, 綻放的黃色小花,在架上迎風顫搖,有蜜蜂蝴蝶, 從旁輕輕飛過, 架下,有白鵝選在此處納涼睡覺, 一個個肥嘟嘟的或坐或站, 將頭彎插|入雪白的翅膀中,躲避艷陽亮光,也有鵝,在這金光燦燦的炎夏午后, 沒有困意,為納涼另選佳地,躲聚在池子里的一道道青翠荷葉下,愜意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長樂苑室外一片安恬之景,室內亦然,大半透窗而入的熾|熱陽光,被四面垂放的湘妃竹簾所隔絕,余下從竹簾細縫滲入,落在地上,一道道光影錯織,如水中藻荇交橫,一方幽室,宛如水下龍宮,四周波影瀲滟,冰甕金盤里盛裝的大小冰山,無聲融水送涼,水晶簾輕輕曳響,隨搴簾人的動作,搖映著室內深紅、淺紅、淡黃、皓白的薔薇花影,清馥可人的香氣,同冰山涼氣,被搖轉的風輪,扇散到室內的每一個角落,沁人心脾。
原先趴在女主人榻邊安睡的黑狗,因女主人起身下榻的動靜蘇醒,搖著尾巴,跟女主人一起穿走過水晶珠簾,來到外室,睡眼朦朧地望著女主人手持一柄亮晶晶的物事,破開一個圓乎乎的物事。
有清新好聞的香甜氣息,隨著女主人的動作,漸漸在室內彌漫開來,縈繞至它鼻底,知道這就是有好吃的了的黑狗,立刻困意全消地清醒過來,尾巴搖得更歡,乖乖蹲坐在一旁,將頭搭在案角,眼巴巴地望著女主人的動作,熱切等待著女主人的投喂。
……出息……
宇文泓瞥了等喂的黑狗一眼,心中甚是瞧不上,渾然不覺此刻趴在案邊的他,與這條黑狗,完完全全狀態相同,一雙眼睛,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蕭觀音看,看她因剛醒沒多久,整個人有一種慵懶之姿,眉目微倦地低低垂著,睫如墨蝶輕閃,半邊臉頰因曾枕睡的緣故,比另一邊微微紅些,如染胭脂,可又有哪種胭脂,能調成這般好顏色,真似室內觚中的粉白薔薇。
在宇文泓的注視下,慢將瓜瓤挖出的蕭觀音,將之放在一旁的碗內時,抬首見宇文泓正盯著她看,眸光一對上,宇文泓即偏開頭去,手指著一旁的黑狗道:“我吃瓜,你啃皮!”
“……嗚嗚嗚嗚……”黑狗“嗚”聲抗議,表示它也想吃甜甜的瓜肉。
蕭觀音輕笑,將去皮的甜瓜慢慢切塊,這第一塊,自是到了宇文泓的口中,但他正吃著呢,就見蕭觀音拿起一塊新切的,親手遞喂給歡搖尾巴的黑狗吃。
黑狗吃得歡,而宇文泓這下,就吃得有點干了,他干巴巴地嚼了兩下口中的瓜,見喂完狗的蕭觀音看了過來,并問他道:“甜嗎?”
宇文泓悶聲不答,蕭觀音只當他是忙著吃瓜、沒空答她,自執果叉,叉了一小塊甜瓜,送入口中,覺嚼來口齒生津、十分香甜,便想再摘幾只,送給升平公主享用,當作今晨升平公主送她薔薇的回禮。
但,傳來的侍女應聲去菜地里尋摘了,回來卻報說,其余甜瓜,好似都還沒熟透,蕭觀音想了想,便讓侍女改摘些其他成熟的菜蔬,送去公主夫婦的云蔚苑廚房中。
室外奉命的侍女,一下下地采摘菜蔬,左手一根茄,右手一把菜,動作麻利,“唰唰”直采,室內默默望著的宇文泓,隨之一下下地“咔擦”啃瓜,在看到侍女摘滿一籃后,還要再摘時,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夠了!”
蕭觀音走出門外,看了菜籃子一眼,見已滿滿當當的了,便讓侍女送去云蔚苑,這籃菜蔬,雖奉命直接送進了云蔚苑廚房,但二公子夫婦有物相贈,云蔚苑內侍從,自是要稟告給主子聽的,這事經侍傳入兩位主子耳中時,升平公主正輕搖羅扇、漫想心事,一時還沒聽清侍從在報說什么,而世子殿下,則聞聲暫停撫琴,讓人把那菜籃提來,饒有興致地一一翻看著。
輕搖的羅扇,在身前有一下沒一下地亂扇,心神恍惚的升平公主,靜靜望著不遠處看菜的丈夫宇文清,連日來縈繞在她心中的怪異感,不但始終揮之不去,且還愈來愈濃。
夫妻四年,她也算是了解宇文清的性情了,不管是他在人前刻意營造的,還是他骨子里真正的,她都了如指掌,也正是因為這份了解,讓她越發感覺,宇文清近來似是有些不對,不僅僅是在女色上,還有其他。
自從認清宇文清的本性后,她與她這丈夫的關系,就算名存實亡,不再有何行房之事,這次回來長住云蔚苑,也另居別室,并不同房,宇文清這樣的慕色之人,怎會在這等事上,虧待自己,自應另有嬌妾美婢服侍,一如從前,可她這段時間冷眼看來,宇文清竟似在女色上淡了,他的那幾個嬌美妾室,近來被冷落地面現愁怨,不再似從前,日日如香嫩嬌花鮮妍滋潤得很。
……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淡應是不可能真淡下來的,難道宇文清在外另有新歡?可依他地位與性情,喜歡納了就是,她這公主,不是盛世皇朝的金枝玉葉,而是宇文家滔天權柄下的傀儡,攔不住她這駙馬爺尋歡作樂,宇文清為何不如此做?難道那女子已為人婦,是他某個屬下的妻妾,他在外與之偷情暗好不成?
升平公主這般想了一瞬,只覺惡寒,但寒了一瞬,又覺依宇文清之慕色風流,不是沒有這可能,她眸光復雜地望著不遠處的宇文清,這般想著的同時,心中的疑慮,不淡反深。
依宇文清這性子,就算在外有“野花”可采,“家花”也不會半點不碰,怎會像近來這么反常呢……升平公主低頭吃了一口冰酪,漫想著心中的疑惑時,又有侍從來報,道是什么來自淮陽的張大夫到了。
升平公主是一頭霧水,抬首看向宇文清,聽他含笑解釋道:“這是我為二弟找來治病的大夫,既到了,就領他去給二弟瞧瞧吧?!?
說著就起身領那挎著藥箱的大夫走了,升平公主人在云蔚苑內又坐了一陣兒,心事是越想越亂,理不出個頭緒,便想著也去長樂苑看看,順便尋弟妹說說話,她這般慢慢悠悠地走到長樂苑大門附近,人還沒跨進去,就見她那傻二弟風一般地跑了出來,肩上還跟扛小雞似的,扛著那個頭發霜白、身體瘦弱的張大夫,后面,宇文清、一眾侍從等急追在后,就連向來行止嫻靜的弟妹蕭觀音,都手褰長裙,急急地跟跑了出來,朝奔得飛快的傻二弟追去了。
嫁入宇文家四年,升平公主也不是第一次見傻二弟干傻事了,見弟妹跑遠了,想來依傻二弟的傻勁兒,一時半會兒,她也回不來長樂苑了,便邊在心內替蕭觀音感嘆這糟心婚事,邊搖著扇子,依原路回云蔚苑了。
那廂,一見大夫從藥箱里拿出銀針,就怒發沖冠,將老大夫跟小雞似的提溜扛起,說要扔出雍王府的宇文二公子,還在一路狂奔著,他這般腳下飛快不停,一個轉角正與人迎面撞上。
雍王宇文燾見若不是隨侍眼疾手快、擋在前面,這會兒同一白發老頭一起躺地的,就是他和夫人了,登時怒目圓睜,厲聲罵道:“渾小子又做什么?!”
宇文二公子手指著地上疼得“哎喲”、爬不起來的白發老頭道:“壞家伙,拿針扎我,丟出去?。 ?
急跑趕來的宇文清,及時向父王母妃揖禮解釋道:“這是兒子為二弟找的大夫?!?
宇文燾聽后臉色更冷,瞪著傻兒子道:“有病就治,胡鬧什么?!”
宇文二公子氣呼呼,“我沒病,只是不太聰明!”
“在我宇文家,不夠聰明就是病”,宇文燾罵了這一句后,見傻兒子低著頭嘀嘀咕咕什么“兇巴巴,不喜歡”,登時更怒,大罵一聲,“老子難道喜歡你個狗兒子??!”
雍王妃與宇文清,一左一右,都忙勸宇文燾息怒,宇文燾看著眼前像只愣頭鵝的傻兒子,似仍是怒氣難平,忍耐半晌,咬著牙吩咐道:“去把他那些鵝,都給我燉了!”
宇文二公子一聽急了,伸直脖頸,頭如大鵝昂起,“要燉先燉我!”
這下宇文燾更怒,手也高高揚起時,又聽繡履聲急,并清柔女音急呼,“父王息怒”,是蕭觀音匆匆趕至,急忙跑近前來,替她的傻夫君求情。
高高揚起的手,終在女子懇求的目光下,垂落下來,雍王妃將這一幕看在眼中,輕撫著丈夫宇文燾的后背,助他順氣道:“泓兒就這性子,你同他較什么真,快別動氣了,萬一傷著身體就不好了?!?
宇文清、蕭觀音亦在旁幫勸,宇文燾似在眾人勸說下,漸漸平息了怒氣,在冷瞪傻兒子片刻后,好像懶怠再多看他一眼,直接揮揮手道:“滾滾滾。”
“滾就滾!”
宇文二公子也不矯情,說滾就滾,大步流星地沿來路返回,等蕭觀音與宇文清等人,走追回長樂苑時,他已將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了,蕭觀音無奈地看了緊閉的房門一會兒,回身見世子殿下因方才這場鬧劇,面上都跑出了汗來了,忙命侍女打水捧巾送來,又讓鶯兒端來涼茶。
替夫君感到抱歉的她,向正在侍女的伺候下,凈面擦手的世子殿下,表示歉意,宇文清聞言擺擺手道:“弟妹不必如此,回回我替二弟找大夫,總要多少鬧出點事來的,今日這也不算什么。”
他同蕭觀音說了會兒宇文泓從前的“壯舉”,又將話題轉到箜篌曲《相思引》上,笑對蕭觀音道:“不瞞弟妹說,我最近,也在試續此曲,只不過因用的是七弦琴,續時總覺味道不對,有在想著要不要試學箜篌,不知弟妹這里,可有學奏箜篌的樂書?”
蕭觀音聽宇文清這樣說,便攜侍女入內找書,大約用半柱香時間,找了三四本由淺至深的箜篌樂書,拿與宇文清,并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幾本書里面,許多空白地方,都被我從前學奏箜篌時,寫記了不少當時的想法,大哥看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很雜亂?!?
“怎會?!”宇文清含笑對蕭觀音道,“有弟妹從前的心得,我定能從書中獲益良多,在學奏箜篌一事上,也可事半功倍了。”
他道謝接過樂書,在與蕭觀音又閑聊一陣箜篌相關后,起身離去,原本他心內打算,是以箜篌曲《相思引》為引,與蕭觀音這般暢聊樂理,借書還書,有來有回地,慢慢拉近距離,卻沒想到,“來”的這么快。
回到云蔚苑書房的宇文清,翻看借來的箜篌樂書沒一會兒,便手中一頓,目光定住。
樂書書頁之中,夾著一張小小的冰裂梅花箋,箋面縈繞著淡淡的香氣,上以秾纖折中、清淡雅致的簪花小楷,書就十二小字:“今夜亥正,澹月榭見,不見不散?!?
第46章 赴約
送走了世子殿下, 再回室內時,通往內間寢房的門, 依然是緊緊閉鎖著, 怎么叩, 都沒有人應聲開門的。
沉璧、承安等伺候二公子多年的長樂苑舊仆, 已直接建議夫人命人強行撞門了,蕭觀音想了想, 憶起寢房有間后窗,似是沒有在內上拴,是虛虛掩著的, 便讓人端了一碗櫻桃冰酪來,接過后, 捧碗走至寢房那間后窗處, 伸手拉了一下,見果然輕輕松松地拉開了,且從這扇開窗看去, 正好可見宇文泓盤腿坐在地面茵席上, 聽到窗響動靜,朝她這里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