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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是真像二傻小孩在撒嬌了,宇文泓脫口而出這句實話,自己都驚住了,蕭觀音也是微怔,走坐過來問他道:“為什么?”
話都說出口了,也只能繼續往下順了,宇文泓道:“笨笨的,不聰明,沒什么用,生出來也沒什么意義。”
“怎么會沒有意義呢?”蕭觀音含笑望著他道,“若你沒有出生,今夜我就要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里,沒人坐在這里陪我說話的。”
溫暖的光暈,輕攏在女子白皙的面容上,她的聲音,柔如暖泉,“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許我們在來到這世上前,是一起的,只是在入世之時,不小心分散了,現在我們又聚到一起,是緣分,緣分由因起,也必有果,所以至少于我來說,你在十七年前出生,很有意義。”
躍動的火苗,耀得女子星眸璨璨,宇文泓對望著這樣一雙眸子,如沉星河般心神一恍,即趕快逼自己醒過神來,心中暗想,這女子已饞他饞到,什么話都能說得出口了……
……但,他好像喜歡聽。
第44章 夢境
宇文泓心里正泛起點細細麻麻的滋味時, 又見蕭觀音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朝他遞了過來。
宇文泓道:“我臉上沒有汗, 不需要擦。”
蕭觀音輕笑, “是送給你的生辰賀禮。”
宇文泓一直懶倚榻欄的身體, 微定了定, 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許久,方慢慢地抬起了手。
他將這方帕子從她手中拿來, 觸手涼滑輕軟,口中硬邦邦道:“我沒有賀禮送你。”
蕭觀音邊將小燈放在榻幾上,邊柔聲對他道:“你之前, 已經送過我了。”
折疊方正的雪白帕子,在宇文泓手中如溪水滑開, 如霜似月的一片皓白下, 帕子一角,精繡著的數片殷紅野花花瓣,在這暗夜之中, 似簇簇跳動的火苗, 燃得人雙眸星光熠耀。
蕭觀音除鞋上榻,手挽著長發, 在宇文泓身邊坐下道:“以后出門時, 將這帕子隨身帶著擦擦汗吧”,微頓了頓,還是勸說了宇文泓幾句,“其實最近還是少出門為好, 天氣越來越熱了,在太陽底下曬久了,人會中暑生病的,你想玩,在長樂苑里玩,也是一樣的。”
望著帕子的宇文泓,聽了這話,立時了然了蕭觀音今夜又是甜言蜜語又是親送賀禮的因由,本依他的心,他應一口回絕、不稱她的心的,但不知為何,明明察知了蕭觀音背后的用意,可在側首對看上她雙眸的瞬間,卻握著手中帕子,輕輕“嗯”了一聲。
宇文泓想,他酒量雖好,但今夜,怕是真的有點喝多了,腦子糊里糊涂不好使,之前一次,現在又一次,頻頻心口不一……
而蕭觀音因之前多次勸說,宇文泓總不聽的,執意說外面更好玩,成天頂著太陽往外跑,故也沒對這次勸說,抱什么希望,忽聽宇文泓應下的她,心中自然浮起驚喜,望著宇文泓微彎唇角,流光映帳的燈影下,眸中笑意盈盈。
……笑得還挺甜……
宇文泓心中浮起此念,下一瞬,即猛地驚醒,醉了……他今夜是真的有些醉了……醉了醉了醉了……
醉醉的宇文二公子,趕緊移開目光,醉醉地闔眼躺下,心神混亂地睡了,雪白的帕子握在他的手中,淡淡的香氣,縈繞至他鼻下,逸進他的夢里。
總是噩夢纏繞的歲歲生辰夜,在今年,沒有冰冷的深淵,沒有死亡的陰影,有的,是金燦的夏日陽光,熾|熱|地照曬在他身上,令他身體的每一處毛孔,都能感受到活著的暖意,大片大片殷紅的野花,在燦爛的烈陽拂照下,燃如火海一般,他置身在這片如火如荼的花海之中,有人亦然,在他前方不遠,背影清纖,白衣翩翩,不染凡塵。
他向著她,如影逐光,一步步地走近前去,在將要走至她身后時,卻見漫山遍野的花海,忽地真就變做火海,她在他面前,在這火海的中央,化為幻影,風吹即逝,如一縷月華,拂掠過他的面龐,他伸手欲抓握住這道清風月影,攥至手中,見是一方涼滑的帕子,如雪素白,帕角數片殷紅花瓣,灼灼如火。
身邊所有肆虐灼燃的火光,忽在這一瞬間,熄滅干凈,天光亦滅,冰冷與黑暗再次如潮涌上,他手握著這天地間的唯一一點雪光,望著四周暗黑、地石紅熔的場景,忽地醒覺他身處何地——地獄無間。
心神一震的同時,手中的帕子,也似月光幻影,如水流逝,捉握不住,夢中的他,下意識攥緊指尖,夢外的他,亦是如此,宇文泓從夢中醒來時,手中緊緊攥握著這方雪白的帕子,用力到指節酸痛發白。
他頹然地躺在榻上,不僅后背汗濕,額發下,亦浮有汗意,宇文泓下意識要拿帕子擦臉,但抓著手中帕子送到面前,卻又在額汗前停住了,仰面怔看了這帕子片刻,終沒叫這方雪帕染上汗漬,垂下手去,暈暈沉沉地坐起身來。
身體周圍,不是夢中的黑暗與冰冷,而是盈滿了明亮的夏晨陽光,它們透窗穿簾,照得帳內亮晃晃的,令人雙目隱覺刺痛,暈沉坐起的宇文泓,一手覆在眼前,慢慢地揉著眉心,并回憶著夢中情景,想自己昨夜真是有些喝多了,睡前同蕭觀音說話時怪怪的,睡著了,也做這么奇奇怪怪的夢……奇怪的夢……讓人心里莫名沉沉的……
從夢中醒來的宇文泓,在榻上暈暈乎乎地坐了好一陣,仍像是有些沒緩過神時,隱聽窗外傳來細碎的輕笑聲,如系在風中的連串清鈴,在拂風下輕輕地搖曳脆響,動人心弦。
他坐榻靜聽了一會兒,心也像是靜了不少,趿鞋離榻,推窗看去,見是蕭觀音在廊下和那條黑狗玩,門外離地的玄漆木廊,像是剛被清水潑洗過不久,十分干凈,烏亮地反射著燦爛的朝陽,蕭觀音未著襪履,赤足在廊上與愛犬嬉戲慢跑著,玉白的足下,踩踏著碎碎流金的燦爛陽光,衣發亦披拂著澄陽與朝霞,沁人的穿廊晨風,吹拂得她身上裙裾飄飄,整個人雪白金燦,耀目迷離。
隨光而動的雪白身影旁,是烏亮的純黑,經了數月,當初瑟瑟可憐的小黑狗,已長得結實壯健,歡快地跟在主人左右,追逐她手中的繡球,蕭觀音一手托著繡球逗狗,另一手褰著身上的長裙,縷銀素紗,不飾紋花,是她在長樂苑不出門時,最常穿的樣式。
她褰著這迤邐垂地的素裙,如褰著一道如水的月光,月光之上,另有墨玉垂流,未綰高髻的她,只用一道白玉簪松松挽發,大半的烏漆長發,自由地披散在她的身后,隨她足踏明光、褰裙回轉的動作,在清風澈陽下,輕快地搖散著,明明是在與狗嬉戲,可一舉一動,卻似在飄飖輕舞,若輕云之蔽月,若流風之回雪。
許是他醒后不久,神智尚未清明,許是日光漸熾,眼前越發迷離,窗后望著的宇文泓,一會兒覺得是在看走馬燈影,蕭觀音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笑容,都好像在他眼前放慢了不少,一格格如畫般定在他的心里,一會兒又覺得她好像真的是在跳舞,翩翩若仙,是落在凡塵的一道幻影,影落有時,等陽光再熾亮些,這道幻影會溶在光中,她會離去,如回雪輕云,飄然回到本屬于她的地方去。
正心神恍惚地怔看著時,與黑狗嬉戲的蕭觀音,注意到了他的注視,在金陽與霞光中,抬首朝他粲然一笑,這笑容,似比夏日陽光還要閃亮耀目,令宇文泓眼前一花后,下意識匆匆偏首避開,并雙頰難以自抑地微微燙紅。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越來越熱,曬得人臉發燙發紅……
宇文泓這樣微紅著臉想著,將目光投向別處,鎮定心神。
世人畏懼的驕陽時節,卻是菜蔬生長的好時候,宇文泓眸光所落的一畦畦庭中菜地里,一片生機勃勃之景,各式瓜蔬,俱在熱烈的陽光下,卯足勁兒地拼長著,隨著一日日時光流逝,漸漸將可采食。
第一只成熟的甜瓜,被它的主人發現時,是在數天后的夏日午后,清晨出門午后回的宇文泓,在菜地里摘了這瓜,將它浸在盛滿新汲井水的木盆里,走進室內,見四下靜悄悄的,侍女們都在含困打盹兒,有的趴在案邊,有的站著點頭。
他放下浸瓜的水盆,屏退諸侍,打簾走進寢室的瞬間,不自覺地將腳步放輕了些,及入內,見蕭觀音果真在如常午憩,黑狗睡趴在她榻邊地上,她側身沉睡,一只手垂在榻邊,身后披散著的烏發長至腳踝,兩只未著羅襪的纖足,在烏發映襯下,更似兩只雪白的雛鴿,足趾蜷蜷,甲色粉潤。
在旁靜看的宇文泓,心內好像就似這寂靜寢室,悄無聲息,什么都沒有想,又好像如她榻前緩逸香氣的落地香鼎,心思如繚繞結網的香氛,亂哄哄地想了許多,一時是醉中的她挑足逗他,一時是他趁她睡著,輕踢她的足尖,一時又是數日之前,她在晨風沐照的廊下嬉玩,足下金光跳躍,好似舞步翩翩。
也不知這般靜看多久,宇文泓心里又泛起那種細細麻麻的感覺,這感覺在他心里鉆來鉆去,似是在催他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呢……又靜看榻上女子片刻的宇文泓,折身走了出去,從門前菜地里拔了一支狗尾巴草,回到室中,輕撓上了那雙雪白玉足。
沉睡不動的女子,很快因癢醒了過來,她曲起雙膝,睡眼朦朧地望著他,語氣是溫柔地輕嗔,“做什么呀?”
“吃瓜”,宇文泓道,“甜甜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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