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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用手指一個個點著書上的字跡:“這你不說,我也早就知道。”
溫雅臣不理會她的嘲諷,兩眼一動不動,出神地看著眼前青蒙蒙的紗帳:
“我……原來這么膽小。”
“這我倒是頭一回聽說。”能把溫將軍那個暴脾氣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人物,他自認膽小,天底下還有膽大的人嗎?溫雅歆落在書頁上的指尖停了一下,復(fù)而又徐徐往下,“又闖禍了?想到這家里將來要由你執(zhí)掌,我就想著還是趕緊嫁出去的好。”
“二姐你小瞧我了。”溫雅臣扭過臉遙遙看著她,笑聲嘶啞,“我這回干了件好事。對我們家而言,就算不是好事,也絕不會是壞事。”
強自咽下的藥汁在心里一陣陣發(fā)苦,荊棘般的苦澀生了根抽了芽,帶刺的枝條在胸腔肺腑間瘋長,扎得他喉頭發(fā)緊兩眼酸澀:“二姐,我不要做顧明舉。顧明舉和嚴(yán)鳳樓……我不能和他們一樣。”
有些人有些事,避之唯恐不及,萬萬不能沾惹。一旦涉足,惟有一死。天縱英才如顧明舉如何?風(fēng)骨清高如嚴(yán)鳳樓如何?還不是身陷天牢前途未卜?還不是身敗名裂遭人非議?朝堂如戰(zhàn)場,一個大意便是粉身碎骨。招惹不起就要躲。常人只道要挺身而出仗義執(zhí)言,忠君憂國威武不屈。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何等壯闊何等豪情何等大丈夫氣象?雙唇一碰說得容易……天牢里那杯蛇蟲鼠蟻爬過的酒,顧明舉喝得下,可他溫雅臣卻連碰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二姐,我啊,這一輩子只能做個無所事事的紈绔子弟。我……就這么點出息了。”
第十八章
天佑二十八年春,冰雪初融,細雨霏霏,枝頭上嫩黃的臘梅猶自傲立風(fēng)雨,另一頭的幾株梨樹上早早綻出幾點如雪的小花。福大命大的顧侍郎又在牢里茍延殘喘熬過一個寒冬,溫雅臣拱著手煞有介事地上門賀喜:“可喜可賀,禍害遺千年,圣人誠不欺我。”
顧明舉忙不迭起身,雙手抱拳笑容可掬:“同喜同喜,溫少昨夜又是小登科。”
微微敞開的衣領(lǐng)下赫然一點嫣紅,還未走近就能聞見一股撲鼻的甜香,不用猜都知道他是從哪兒來。顧明舉攏著手,樂呵呵瞄他微微透開的衣領(lǐng):“敢用正紅色的胭脂,必定是個膚白賽雪的大美人。倚翠樓的龐嬤嬤還在嗎?翠瓏姑娘可好?”
“贖身嫁人去了。是個南邊來的富商,年前跟著坐船走了。”溫雅臣臉不紅心不跳,故意又把下巴抬一抬,赤紅色的半抹印子跳出雪白的衣領(lǐng),大大咧咧掛在脖頸上。雙唇微抿,飛眉入鬢,說不出的張揚跳脫。
顧明舉的視線一一落掃過他頭頂嶄新的攢絲八寶嵌翡翠錯銀冠與身上花團錦簇的衣袍。三五月光景,溫少唇紅齒白依舊,面如冠玉,目似點漆。一身寶藍色錦衣盤金線綴珍珠,精工細作,襟口的紐扣赫然是水色通透的玉石。腰際更是垂垂墜墜,荷包香囊白玉佩,更別出心裁佩一柄月牙狀西疆彎刃短刀,墨色刀鞘純金吞口,刀柄上藍汪汪一枚鴿蛋大小波斯寶石。世家千金都不及他的鮮艷華麗。襯著一張陰柔細致的俊美面孔,活脫脫便是說書人口中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王孫:“過得不錯?”
溫雅臣懶洋洋地答:“還成。”既不說高興也不說難過,繡著重重花紋的衣袖下,指間碩大的雞血石戒指幽幽不定閃著紅光,連帶他泛著水光的眼角也被暈上淡淡一抹赤色。
顧明舉嚼著草席上扯下的枯草閑閑發(fā)問:“近來有什么熱鬧?”每次溫雅臣來,能聊的無非是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家國大事什么的,溫少不懂,問他還不如問門口那個老獄卒。
“沒什么有意思的,剛過完年,圣上龍心大悅,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事。前兩天飛天賭坊那條街著了火,燒了整整一夜,聽說還死了人。哦,對了,南邊來了個新戲班挺有意思。”喝茶聽?wèi)蚨饭反颢C,紈绔子弟的花樣來來去去就是這些,“難得有新戲班進城,人人都去看熱鬧。”
溫雅臣斂下雙眸,正望見他下巴上青黑色的胡渣,昔年驚艷京華的顧探花如今全然一副胡子拉碴的落拓模樣,哪里還能看出半點風(fēng)流肆意的精絕雅致?這是因為時光不留情,抑或世道滄桑催人老?想起前些日子在大殿外見到的嚴(yán)鳳樓,升官后的嚴(yán)大人瘦得比從前更駭人,形銷骨立的樣子,遠遠被百官排擠在外,背脊縱然挺拔如松,卻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凄楚孤絕,仿佛風(fēng)再稍大些,這副錚錚鐵骨就要被錯落不停的雨點打得粉碎。那么精明干練的兩個人都被消磨成這樣,有些事,真的一點都碰不得,醉生夢死總好過生不如死。
不知不覺,一片死寂。遠遠地,曲折幽暗的高墻后依稀傳出幾聲風(fēng)聲,兀然長長一聲尖啼刮進耳中,凄厲入骨。顧明舉端然不動,溫雅臣卻止不住渾身一顫。
佯作不在意他眼中的動搖,顧明舉叼著枯草興味盎然:“新戲班?”
“嗯。”握緊雙拳強自鎮(zhèn)定心神,溫雅臣咬牙克制著心底的恐懼,“是個坤戲班,連小生都由女子裝扮,戲也是新的,沒見過。”
依稀是出才子佳人戲,才高八斗的富家公子與傾國傾城的小姐,一見鐘情再見傾心,后花園私定終身。原以為兩情相悅可成雙,誰曾想公子家中另有一位兄長,兄長同樣青睞小姐。公子父母早逝,種種皆由兄長定奪。兄長大權(quán)在握強橫霸道,公子年幼孤苦柔弱無依。種種曲折過后,心上人無奈成了長嫂,公子悲痛欲絕又無可奈何,痛哭流涕誓言終身不娶,更找來無數(shù)面容肖似的女子,納入后院,日夜醉生夢死……這戲班的戲也排得古怪,如說書一般,每日只演一折,每三日方再演下一回。
如今正演到兄長棒打鴛鴦,公子尋肖似之人醉酒寄情。那公子扮相俊美唱腔高亢,及至幽怨處雙眸閃動百轉(zhuǎn)千回,看過這出戲的老少婦孺沒有不哭的。
顧明舉摸著下巴認認真真地聽:“確實有些意思。一個沒有紅角的外地戲班,想要在京城站穩(wěn)腳跟可不是件容易事。”又是那樣閃閃爍爍高深莫測的表情,一雙桃花眼精光四射掠過無數(shù)謀算。
溫雅臣無心追問他話中的內(nèi)涵,彎腰收拾地上的食盒:“整日里算來算去,有意思嗎?”
“我若如你一般,自然覺得沒意思。可你若是我,再不想爭也不得不爭。大護國寺的老和尚說,世人愚昧,熙熙攘攘皆為名來,川流不息皆為利去。出家人四大皆空自然覺得人世庸俗可笑。只是,名利二字縱然誘人,可倚翠樓中的頂尖花魁尚有人感慨不夠顏色,何況眾生蕓蕓大千萬象?焉知你之砒霜即我之蜜糖?奮力搏殺,在你溫少眼中或許只覺污穢惡俗,在我看來,卻只為掙扎求生。”不是所有人都生來錦衣玉食,渾渾噩噩亦能安享尊榮。所以他才喜歡同溫雅臣一起,看著這個不知疾苦的公子哥昏天黑地胡鬧,心中便不自覺跟著生出幾分快意。能這般無所顧忌任意妄為,也是老天對他的厚愛了。微微一笑,顧明舉撇開話題,“你的那位葉公子呢?還在勸導(dǎo)你用功讀書?嘖,真是個實心眼的老實人……”
指尖一顫,白瓷酒盞滴溜溜傾倒在地。溫雅臣把腰折得更低,埋下頭自顧自去拾:“我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去年入秋以后就再沒見過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既然忘了,怎么我一說你就立刻想起來?顧明舉不拆穿他的謊言,想了一陣,又再問:“上回你說要找個先生進府教課,學(xué)得如何?”
溫雅臣的嘴角越發(fā)勾得疲憊,視線下落,語氣克制不住地上揚:“說說罷了,你當(dāng)真覺得我是念書的料?”
隔著影影綽綽的柵欄,顧明舉上上下下將他打量,神色格外正經(jīng):“其實你天資聰穎,加上幾分用功,不是不行……”
溫雅臣哈哈大笑,毫不客氣地打斷:“可我哪里是用功的料?你從前不也說過嗎?老天爺偏疼我,這一輩子這么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著也挺好。”
他提著食盒步步后退,閃進高墻下的陰影里,壁上熊熊燃著的火把將一身埋著金線的衣衫照得輝煌璀璨,卻自始至終看不真切故作輕快的夸張語調(diào)下,他隱在火光后的真實表情。
臨走時,顧明舉斟酌再三不知該如何開口。溫雅臣突然跨前一步,站在柵欄前欲言又止。
顧明舉抬起頭,望見他緊握成拳的雙手:“怎么?”
“唐無惑,你怎么看?”
火光太扎眼,顧明舉盤坐于地,不得不瞇起眼,頭顱用力上仰,方看見他緊緊繃起的下巴:“比你強。”
“呵……都這么說。”他恍恍惚惚地笑,笑聲低低的,幾分譏諷幾分自嘲,“年前我在照鏡坊前遇見他。”
倚翠樓前的十字大街右拐往東十來步,窄窄的巷口默默無聲躲在無數(shù)五彩斑斕的店招下。逼仄深幽的小徑彎彎折折一眼望不見盡頭。兩側(cè)石墻靜默高聳,隔出細細一線天空,身前身后院門相仿鴉雀無聲,一轉(zhuǎn)身,景色依稀相熟依稀陌生,恍如照鏡。人們說,住進照鏡坊里的皆有一段秘辛,不可見人。
他站在巷口對面的酒肆前怔怔想著關(guān)于照鏡坊的種種傳說。夏夜長街盡頭一別,溫雅臣再不曾踏足小巷一步,每每路過,卻總止步停下腳,呆呆對著巷口張望一會兒。遠遠地,唐無惑高大魁偉的身影一點點自巷子深處而來,一步步,夾雜著細小雪粒的冰涼雨水里,由遠及近,從朦朧至清晰。街頭人流滾滾,打著油紙傘的路人步履匆匆一晃而過,溫雅臣一眼便望見他,那邊暗黃色的傘面斜斜上抬,唐無惑腳步稍頓,也正目不轉(zhuǎn)睛看著他。目光穿透重重水霧落向他身后蜿蜒如蛇的青石板小路,溫雅臣迷迷瞪瞪,腦海心間反反復(fù)復(fù)只有一句話盤旋縈繞——他是從葉青羽的院子里出來的。
“若有一個秘密,你會告訴我,還是嚴(yán)鳳樓?”四壁厚墻的天牢里,溫雅臣盯著顧明舉的臉嚴(yán)肅發(fā)問。墨瞳如水,看不見一絲輕佻。
拗不過他倔強鋒利的眼神,顧明舉老實回答:“那得看是什么。”
“身世之謎。”
“我不會告訴鳳卿。”毫不猶豫,顧明舉正色道,“也不告訴你。告訴他于事無補,且連累他一起傷神。至于你……”
“非但幫不上忙,哪天喝多了更可能說漏嘴。”溫雅臣搶過話頭淡淡敘述,口吻直白,句句嘲諷,說得仿佛不是他自己“我這人,沒本事,也靠不住。”
眼前似乎又浮現(xiàn)出唐無惑那張不怒自威的臉。照鏡坊外門庭冷清的小酒肆里,被眾口一詞夸著老持穩(wěn)重的唐大人端坐如松,滴酒不沾,對著方桌這頭的溫雅臣直言不諱:“我從不贊同他與你相交。”
之后他又說了什么,溫雅臣完全聽不清了,耳邊仿佛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雪籽打在身側(cè)的紙窗上“啪啪”作響:“他是誰?葉青羽,他究竟是什么人?臨江王至今未娶,不可能有世子。”皇室宗親皆是天家血脈,宗人府豈能眼睜睜看著皇家之后流落在外?
唐無惑的臉上透著一絲古怪笑意,輕快的語調(diào)叫他恨得牙癢:“他既然不告訴你,我自然也不愿違背他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