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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詡平淡地望著,似乎早就習(xí)慣了。

他見少女又拿起書，翻了兩頁,道：“我先走了。”

“哦。”玉佑樘應(yīng)了聲,眼睛黏在書上,沒有瞄他一眼。

謝詡也不再多言，彎身將木桶搬起,回身朝門口走，沒走幾步,少女又輕又淡的嗓音自背后傳來：

“謝先生，不聊聊嗎？”

謝詡擱下木桶，又折了回去，撩擺坐到她對面，問：“聊什么？”

玉佑樘把書冊闔好，擺出一副專注的態(tài)度：“以前的事，一年前的事，有些事總該讓你清楚。”

她望過來，眼底如墨濃郁，精致的五官也被燭火鍍得越發(fā)綺艷。

謝詡揚眸看向她，“說吧。”

玉佑樘坐直脊梁，道：“信息量比較大，答應(yīng)我，不要有任何不快，畢竟都過去很久了。”

謝詡頷首，面不改色輕描淡寫地講著情話：“沒有任何事能比見不到你，更讓我不快。”

“……哦，那我開始講了。”

玉佑樘為彼此各斟了一杯茶，倒茶水聲汩汩，她平緩的聲音夾在其中：

“約莫是去年登基之后，父皇召見過我一回，不知為何他那會已經(jīng)知曉我女兒身了，我還頗為驚訝。再后來他又私底下連續(xù)召見過我兩回，第一回是告訴我你的身世，第二回是問我肯不肯與他合作。”

“他早就知曉你的身份了，”玉佑樘將其中一杯推給謝詡：“估計在你小時候就知曉了。之前先帝很松懈，不是很在意前朝的事情。但他即位后，就開始私底下嚴(yán)查前朝遺民，大概那個時候，他就已經(jīng)知道有你這么一個孩子了。”

玉佑樘舉杯抿了一小口，又道：“也許他惡趣作祟，又或者根本就是個變態(tài)，他并沒有拆穿一切，也未趕盡殺絕。而是選擇暗中監(jiān)督你，看著你慢慢長大，想瞧瞧你以后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玉佑樘講到這里，忍不住瞥了眼謝詡，想看看他反應(yīng)，卻不想他臉上根本捕捉不到別的表情，依舊靜如止水。

唯一的反應(yīng)大概是，見玉佑樘突然停了，他掀眼提醒了她倆字：“繼續(xù)。”

所以玉佑樘也繼續(xù)：“他看著你三歲背百詩，五歲熟劍法，順利通過春闈，直到中上狀元在殿試上瞧見你，用他的話說，他居然有一種吾家男兒初長成的成就感。雖然他什么都沒做，僅只在暗處偷窺了很久。”

“……”玉佑樘終于睨到謝詡的額角抽了抽，不禁揚起唇角：“但是他又想考驗考驗?zāi)悖谑瞧铺旎牡匕涯阋粋€狀元郎屈才，調(diào)到晉陽那塊偏遠(yuǎn)的小地方去。結(jié)果不到一年，你就以‘一曲退敵’那一役揚名天下震驚朝野，于是他很是激動亢奮，再次把你調(diào)回京城……”

“說實話，那十多年，他一點都不討厭你，反倒挺欣賞你的。”

玉佑樘講至此處，話尾一轉(zhuǎn)：“直到你暗中做手腳，害死三皇子。雖是這中間二皇子黨也參和了一腳，但他還是意識到自己太過得意忘形，自此開始忌憚你的存在，他清楚知道他在觀察你的同時，你也在觀察他。于是吧，他就開始偽裝成癡迷修道不問朝政的頹廢樣，為的是早點讓你露出狐貍尾巴，好有個理由為自己小兒子報仇……”

謝詡似乎聽不下去了，轉(zhuǎn)移話題，問：“那他如何知曉你并非原先的大皇子？”

“哈哈，問得好，”玉佑樘爽快地笑了兩聲，回他：“皇帝陛下第一回在宮中見到我的時候，就知曉了。”

“我在寺里苦學(xué)大皇子的儀態(tài)風(fēng)度足足八年，結(jié)果竟被他一眼識破。”

“我也好奇他怎么發(fā)現(xiàn)的，他告訴我，大皇子年幼的時候，某回父子倆私下會面，曾向他習(xí)字，他寫完的時候，有個習(xí)慣，會用小指側(cè)踮一下紙，才收筆。那時候大皇子見了，也學(xué)得有模有樣，他見狀很是欣喜，就跟那孩子約定好，以后在他面前就這樣寫字，但在旁人面前不可……因為這番書寫的方式，只能用來討好他這個爹爹。所以后來，大皇子與他單獨見面的時候，皆會這樣書寫；但若是在外人面前，則用平常的模式。”

“所以，之前的姜皇后，包括你根本不知還有此事，我自然也不知道，于是乎，第一回在宮中見他，就露了馬腳，他依舊很惡趣味地沒有揭穿我，只看著……”

“再后來，他送信問我娘親的事，我將娘親的一樣信物返還他，他才恍然大悟。”

“沒過幾日，他又送密信來問我，肯不肯與他聯(lián)合，他言既然我討厭姜后，他討厭你，而恰好姜黨與你是一伙的，我不是正和他這個爹爹父女同心心有靈犀志同道合么……別怪我用詞俗，他信里就是這般寫的，他總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樱鋵嵭睦锉日l都通透洞悉。”

講到這里，玉佑樘輕笑了一聲：“呵，老狐貍，不知道我娘親喜歡他哪里……”

“時刻都在算計，深知所有人的軟肋，以‘今后一定會好好待我娘親扶她上后位’來利誘我，說他這個爹爹要在宮中扮演昏君，行動不便，讓我遣人去把潤州糧倉偷梁換柱一鍋端，說這話的時候，還可憐巴巴地望著我，真是讓人受不了……”

玉佑樘一下將清茶喝干，抬眸望向謝詡，“接下來的事，想必你也能想到了，沈憲假死，易容潛入叛軍內(nèi)部，偷天換日，我就不必細(xì)講了吧。”

謝詡小幅度點頭，也啜了一小口茶：“你講的，除去一開始有關(guān)我的那些，我差不多都已猜到。”

玉佑樘微微前傾身子，離謝詡近了點，“還有什么想問的么？”

男人吐出一個字：“有。”

玉佑樘彎起眼眸：“我也有想問的，不若如此，等價交換，我問一個，你問一個。”

“好。”

“你先吧。”

“你一年前同我在馬車上說的話，如今可還算數(shù)？”

玉佑樘自然清楚他問的是什么，但還是刻意裝傻：“什么話？”

“向我表露真心的那些話。”

“……”玉佑樘很久都沒吱聲。

“姑且算你默認(rèn)。”謝詡雖平淡講著，眼底卻不由浮上一點閃亮的笑意，而后站起身。

“你要走啦，我還沒問問題呢。”

“你方才已經(jīng)問過‘什么話’了。”

玉佑樘先是恍然大悟，爾后又抓了抓頭發(fā)：“啊，對………………不行，那個不算。”

謝詡很有耐性地坐回椅子，看著她：“勉為其難再讓你問一個好了。”

玉佑樘突然壓低聲音，似神秘兮兮地問：“快悄悄告訴我，你又喬裝改姓回宮，有什么陰謀和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