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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句容不置可否,只道:“說話不必這樣生分,你既是太后侄孫,世家哥兒,與本王也算是表兄弟,以后自稱‘我’就是了,用不著這么一板一眼。”
巫句容也不推辭,直接應了一聲是,巫句容看他一眼,忽道:“聽說你們姐弟二人自幼習武,劍術非凡,眼下無事,不如演示一番,讓本王欣賞一二?”
堂堂親王提出這樣無傷大雅的要求,只怕再矜持的侍子都不會拒絕,無非是演練劍術而已,尚在君子六藝的范疇,又不是什么獻舞之類的輕浮之舉,要知道大昭風氣還算開明,上層圈中的嬌眷可以是嬌怯閨秀,也可以是熱情驕烈、頗具活力的高門侍子千金,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有一個前提:若是芊芊弱質的文秀哥兒和女子,則無論針黹琴棋書畫還是茶藝詩賦跳舞等等,至少也得粗通一二;若是豪爽驕驕的哥兒和女子,則無論是騎馬射獵,還是品酒蹴鞠打馬球之流,總要擅長幾樣。否則的話,輕則被人恥笑,重則影響社交,在與人交往中不受歡迎,那種只會識些字、做些針線,毫無情趣的木頭一樣的人,以及粗拙不文、愚魯無知的哥兒和女子,在上層社交圈里是很難吃得開的。
然而巫句容眼皮微垂,卻道:“劍者,兇器也,并非表演品玩之物,何況我學的是傷人御敵的本事,只怕不適合在貴人面前放肆。”
遭到拒絕,李鳳吉不禁微微一怔,他雖然發現這巫氏侍子心性不同于其他侍子,卻也想不到竟是如此,不過微愕之后,李鳳吉倒也沒有什么不悅之色,反倒哈哈笑了起來,修長的手指輕扣大腿,道:“怪不得太后說你頗有脾氣,極富主見的,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這笑容如此熟悉,巫句容看著,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些與對方一起經歷過的短暫點點滴滴,那些回憶,這一刻都終于統統涌上心頭,巫句容心中怨苦,終究有些失神,呆呆地凝視著李鳳吉,李鳳吉捕捉到了這瞬間的變化,不禁微怔,年輕的侍子神情古怪,苦澀中又似悵然若失,那眼神之復雜幽深,令他都有些動容,不過這時巫句容忽然微微垂下眼皮,低了頭,讓人再也看不到他臉上的喜怒哀樂。
氣氛就這樣變得怪異沉悶起來,沒人說話,過了片刻,巫句容忽然抬起頭,開口道:“我聽說王爺也是喜好習武,弓馬騎射俱是十分嫻熟,有萬夫不當之勇。”
李鳳吉有點意外于對方突然發問,但還是微微一笑,道:“不過是強身健體罷了。”
巫句容卻道:“我見王爺掌緣生繭,指腹也是一樣,想必是常練劍的,不知可否請教?”
李鳳吉聞言,既驚訝于巫句容觀察之細,又意外于這侍子的大膽與直接,之前對方給他的印象是孤僻冷淡,沉默寡言,還有著不小的傲氣,誰知眼下這侍子卻是突然出言邀斗……
李鳳吉一念之余,心中忽有些玩味,他看向巫句容,嘴角微勾,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色,自己生于皇家,什么沒見過?自十二叁歲起,就不知有多少侍子女子使出形形色色的手段以圖引起自己注意,眼前這巫氏侍子莫非也是其中之一?太后想要指婚的念頭他們巫家不可能不清楚,之前種種表現,說不定就是欲擒故縱的伎倆。
這么一想,李鳳吉的眼神就透出幾分漠然,輕撫大拇指上套著的綠瑩瑩扳指,道:“本王從不與侍子比斗。”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掠向巫句容,卻見對方連眉毛也不動一下,毫無失望之色,更沒有被拒絕的羞憤,仿佛自己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都是無所謂的事,李鳳吉見狀,長眉微挑,倒是有些弄不清對方究竟是什么心思了。
又過了一會兒,李鳳吉似是有些不耐煩這樣的沉悶,信手翻開面前書案上的一本書,發現是一本市面上新出的詩集,他隨意翻了幾頁,哂道:“如今這些所謂的文人墨客,盡是寫這些軟綿綿的酸詩,無病呻吟……”
說著,目光投向垂目靜坐的巫句容,道:“聽太后說,你們姐弟自幼也讀了許多書,十分聰慧,既然如此,可會做詩?”
巫句容皺了皺修長的眉毛,但還是答道:“略懂一二。”
李鳳吉聞言,隨手將詩集放回原處,似笑非笑道:“既然這樣,不如就做一首來聽聽?”
他看似只是玩笑之語,但實際上無非是要敲打一下這個似乎在自己面前施展欲擒故縱手段的侍子,令對方難堪,因此緊接著說道:“既然太后說你劍術非凡,那就以此為題吧。”
若是讓人作些悲春傷秋之類的大路貨也還罷了,怎么也能搪塞幾句,偏偏以劍為題,而且對象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年輕哥兒,這分明就有點刁難人的意思了,李鳳吉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又改口道:“也罷,本王說笑的,二公子不必理會,只挑一首平日里自己喜歡的說吧。”
巫句容聽了,卻是抬頭深深望了李鳳吉一眼,片刻,突然間雙眉一挑!
與此同時,李鳳吉只覺遠處侍子周身氣質一變,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原本神色間的清冷與壓抑之色褪去,目光鋒銳,眉宇中透著一絲之前從未展現過的味道,不知為何,李鳳吉心口微微一緊,一股異樣的感覺夾雜著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莫名襲來,令他下意識地提起了注意力,就見那侍子容色清冷,精致的五官與白皙肌膚反而襯托出一種說不出的鋒銳之色,一字一句地道:“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這首詩流傳許久,從手法以及字句組合等等方面來看,真的談不上什么上品,然而其中豪邁鋒銳之意,何等濃烈,多少赳赳男兒都愛這首詩,李鳳吉也不例外,只是卻從未聽說有哥兒和姑娘家會喜歡,一時間李鳳吉終于神情微動,目光凝定地看向對方,年輕的侍子坐在那里,表情雖然依舊平靜,但其中卻透出疏離之意,全無柔和,他就像是一把終于出匣的寶劍,肆無忌憚地展示著自己的鋒芒。
室中一片安靜,巫句容卻突然站起身來,微微欠身道:“王爺見笑了。”此時他眉目低垂,仿佛又變成了之前安靜寡言的樣子,李鳳吉注視著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意似審視,又有些疑惑:“你……本王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見過你?”
巫句容心臟猛地一顫,正在這時,忽聽外面有人道:“公子,咱們侯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