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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懷光定定看了李鳳吉一瞬,在對方察覺之前及時收回了目光,他緩緩握緊拳頭,眼睛睜得很大,眨都不眨一下,回到年少時期之后,每次與李鳳吉虛與委蛇,他都難以平靜,他以為自己對李鳳吉只是滿腔恨意,卻沒想到這其中終究還有那一絲難以磨滅的糾纏情意,然而再一想到李鳳吉的無情與欺騙背叛,自己為此所付出的血淚代價,薛懷光就痛徹心扉,恨意滔天,很多次他都想要殺了李鳳吉,但李鳳吉天賦異稟,武藝超群,未來更是驍勇冠絕世間,薛懷光知道自己得手的可能性極小,何況就算是用什么陰毒手段僥幸取了李鳳吉的性命,可是自己又并非孤身一人,到時候家人勢必統統受到連累,謀害親王等同于造反,如此罪名必然株連親族,薛懷光哪怕自己豁出去不畏死,卻也萬萬不愿讓那么多無辜之人陪葬,何況他覺得自己死而復生,這已是極大的奇跡,僥天之幸,再奢望有這樣的運氣,只怕是妄想,所以這一次的人生,必須牢牢把握,再怎么珍惜也不為過,又怎么肯輕易舍去性命!
薛懷光緩緩閉上眼,他多想從前的一切都只是夢,但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一時間他伸出手,然后虛握起,仿佛冥冥之中終于把握住了自己的命運,一切,就此徹底不同。
——我薛懷光在此發誓,曾經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這一回,我決不允許它們再次發生!
……
惠安侯府。
巫句容坐在妝鏡前,鏡面光滑,一個梳著烏黑發髻、容貌清冷秀美的侍子正端端正正地映在鏡中,眉目精致,不過才十六七歲的樣子,巫句容安靜地看著鏡中人,不由得略略恍惚,這張臉,與當年和那人遇見的時候已經有了不小的變化,那人已經認不出來了……
是了,有那么多如花美眷在側,他,早已經忘了我了。
片刻,巫句容忽然面色一正,收回了眼中的恍惚之意,重新變得漸漸清明,他不允許自己這樣自怨自艾,哪怕是因為那個人。
正在這時,一個貼身服侍的侍兒匆匆走了進來,見他坐著似乎在發呆,忙道:“公子快去見客吧,晉王剛剛已到了府中!”
巫句容一顆心頓時像是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又是愕然,又是有些難以置信,一時竟是怔怔難言,但他馬上就控制住了自己,平心靜氣地說道:“是來找父親的么?只是眼下父親還在平國公府,倒是來得不巧了。”
“所以公子才要快些出面招待,王爺登門,我們侯府可不能失了禮數。”侍兒急忙說著,惠安侯府一向人丁不旺,如今越發子息凋零,老夫人幾年前就去世了,侯夫人也已離世,侯爺方才去了平國公府,家中長輩只剩幾個庶君姨娘,那只能算是半個主子,怎配接待貴客,至于大小姐,今日去了關系親密的手帕交府上做客,家里算是主子的只有公子和叁公子,但叁公子不但是庶出,還是個扶不上臺面的紈绔,整日里只會吃喝玩樂,哪里能代表侯府迎客,像今天這樣,晉王親自登門,這還是第一次,作為侯府主人的侯爺既然不在,府中此時身份最高的就是嫡出的巫句容,現在堂堂親王登門,他是必須親自招待的。
巫句容臉上神色不動,道:“你打發人去平國公府,請父親即刻回來,我這就出去。”
前廳。
李鳳吉放下丫鬟奉上的香茶,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巫句容身上,這個侯府侍子并不是那種貴族世家中常見的哥兒,雖然他的裝扮與那些貴女嬌侍差別不大,容貌也精致出塵,但他的眉毛似乎太黑了些,眼睛太明亮,鼻梁太挺,下巴太尖……不,不是的,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現,年紀輕輕卻整個人平靜得就像是一潭幽水,沒有絲毫面見貴人的緊張忐忑,也沒有年少侍子面對不熟的男子會有的羞澀輕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株沉默的秀竹,見自己的視線移來,便行了禮,道:“巫句容見過王爺,今日不巧,家父去了平國公府,在下已派人去平國公府傳信,王爺若是有要事,還請稍坐片刻,家父應該很快就會趕回府了。”
李鳳吉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玩味,第一次在太后宮中見到巫句容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個侍子雖然生了一副好相貌,態度也似乎恭順平和,挑不出什么錯,但氣質卻隱隱有著銳性,不具備大部分男子喜歡的溫柔羞澀,不過對方看起來好像也不在乎這一點,尤其現在,我行我素地展露著個性,哪怕在面對身為親王的自己,也只是表面上應付而已。
李鳳吉很清楚自己對哥兒和女子的吸引力,無論身份地位,還是容貌風度,自己都是最拔尖的那一類,這巫氏侍子是青春正好的年紀,原不該如此毫無反應,就好像在他眼中,自己和隨便什么其他的男子都沒什么兩樣似的……
念頭轉到這里,李鳳吉忽然就有些失笑,自己似乎有些過于自戀了?天下之大,沒有誰是人見人愛的,這么一想,他就不在意地拋開這些雜亂的念頭,道:“既然如此,本王就去書房等惠安侯回來吧,是太后有事吩咐,讓本王跑個腿。”
李鳳吉說著,站起身來,巫句容見狀,目光在對方身上微微一掠,就道:“那么,請王爺隨在下來。”
惠安侯府占地不小,巫句容在前引路,李鳳吉落后兩步,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巫句容的丫鬟侍兒等人都綴在后面不遠處跟著。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青石小路不緊不慢地走著,周圍花木郁郁蔥蔥,生機勃然,不時可見鳥雀在樹上蹦跳,唧唧喳喳叫個不停,令人忍不住將心中的煩惱都漸漸散去了,
隨后到了書房,巫句容正吩咐侍兒去煮茶,取廚下新做的點心,李鳳吉卻道:“不用麻煩,讓人都下去吧,本王這里不需要這許多人伺候。”
巫句容聽了,就讓人出去,但他是府中主人,有親王在場,別人可以走,他不能不陪同,就坐在一把椅子上,不言語,有兩名貼身侍兒留下,另有李鳳吉帶來的小喜子也沒出去,有這些人在,以防止李、巫二人共處一室會招惹什么閑話。
李鳳吉見巫句容一味沉默,若換了別的哥兒,大概是出于拘束不安等等原因,但他卻本能地知道這個哥兒可不會是因為這些才顯得冷冷淡淡的,想到這里,就皺了皺眉,嘴角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笑色,哂道:“出面招待本王,你似乎有些不情愿?”
巫句容的手在寬大的袖中一攥,然后緩緩松開,抬眼望向不遠處的少年,語氣從容:“王爺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性子一向有些孤僻,也不大愛說話,并不是有意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