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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猜測那么準確,還沒過多久呢,薛家卷進斬白鴨的事情就犯了,甚至將王家的王子騰都連累的被砍了腦袋,可是最讓賈代善頭痛的卻是江南大案的事情。沒有了田產也沒有了佃戶和被控制的官員,賈家已經虛弱得不堪一擊,而且世家和勛貴所犯的事情已經被人抖落了出來,名聲盡毀,他夢想中的好名聲已經徹底喪失了。
最讓他憤恨的事,田產的事情他竟然沒辦法將責任推卸到其他人的身上,這些東西竟然大多數都是他置辦的,只能由他頂著難聽的名聲,連推脫都推脫不了,生生被打了臉。
北伐已經打起,勛貴們一夜之間就丟臉丟到了極點,賈赦丟了條腿,賈璉少了一個指節,賈家也再也不是能征善戰的人家,反而成了所有百姓都能唾罵鄙夷的無能之家。
而后又是謀逆,又是抄家,一個公卿之家轉眼就散了,竟然全家都被下了大獄,等候朝廷的處置。
賈代善深恨賈元春,恨著賈政,更狠著同意將賈元春送進宮的史氏。若不是史氏,他怎么會有賈政這個不孝子?沒有了賈政和賈元春,他是不是還能安享美名?是不是還能名傳萬代?
賈代善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是被史氏毀了的,要是沒有史氏,他肯定會風光無限,美名傳揚。他雖然沒辦法離開賈府,可是透過墻壁還是能聽到外面百姓們的議論聲,他知道江源竟然被封了國公,成為了當朝首輔,立下了赫赫戰功,青云直上,相對比在大牢里面等著問斬的賈家子孫,賈代善臉都被現實打紅了。
雖然對于史氏的子孫他也沒怎么在意,可是棄如敝履的小崽子功成名就,當做珍寶娶進來的夫人卻害他身死,損他聲名,甚至將整個賈家都毀了,他該怎么想,又能怎么想?
就和那個挖了墻,跑到賈府來偷拿鐵鍋的小子說的一樣,在所有人的眼中,當初的榮國府變成了骯臟奸佞的所在,里面的人都是惡人,哪里還有什么聲名可言?說不定外面就連話本和評書都出現了,專門將賈家的惡名傳揚出去,還要定下個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的評語。
死都死不安穩,這就是賈代善的想法。
他一生順遂,本該善始善終,可是活著的時候有再多的功名利祿又能如何?他眼睜睜地看著活著的時候掙來的功被子孫糟踐了,名被黔首們踩于腳下,利祿都進了國庫,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而且惡名還要被千百年的“傳揚下去”……
還不如讓他無知無覺地死去呢,這種“存活”的形式簡直讓他痛苦不已,哪怕他不承認也沒有用……
又過了一些日子,賈家的宣判已經定下來了,不孝子們沒了,子子孫孫也都消散了。賈代善沒能等來他恨不能掐死的史氏的魂魄,大概是因為她沒有死在榮國府里面吧,這讓他充滿了遺憾。可是這長滿了野草的榮國府竟然迎來了一名貴客——江源。
哪怕已經成為了國公爺,江源也沒有長著陰陽眼,所以他顯然是不知道這處野貓野狗雜居的破敗房子之中還有一個名為賈代善的鬼魂在的。
從沒有見過江源長相的賈代善終于見到了這個血緣上的孫子,雖然他也知道,無論是自己還是江源都不會承認這虛無縹緲的血緣關系。
江源來到賈府,不是為了感慨賈家興衰的,也不是緬懷父親的出生地的,他的臉上就沒有帶著一絲的善意,倒是掛著報仇血恨之后歡喜愉悅的快意和諷刺的輕蔑冷笑。
沒有拿著白燭,沒有拿著黃紙,江源本來就不是來祭奠什么的,就算要祭奠也不會祭奠賈府中的人。
這種官吏的宅院都是差不多的結構,很容易就讓他找到了正房。里面的桌椅顯然已經被放到庫房里面鎖起來了,空蕩蕩的,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不過江源也不在意,就這么站在滿是灰塵的房間里面,微微笑著。
他從袖口拿出一卷紙卷,隨意用火折子點著了,邊燒還邊自言自語地說著話:“死了也好,敗了也好,總要讓你們死個明白才是。雖說你們死得不冤枉,怎么算都該獲得這么個結局,但是若是連怎么敗亡的都不知道,我豈不是白白謀算了這么多年?所以燒給你們看看也好,免得不知道是誰了結了這段因果。”
賈代善聽著就覺得江源的話語有什么不對,見到燒化的紙卷匯集到手中,連忙翻看起來,可是越看越是憤恨,再看下去,那憤恨的情感差點沒炸裂了他的魂魄。
原來過去的種種都是江源這個小崽子的算計!賈家敗了是他的謀算,賈家毀了是他的計策,偏偏他還不一次弄敗了賈府,非要慢慢熬著賈家的人,也慢慢毀掉了他的名聲,這一切都是為了報仇!
“父親的仇,母親的仇,祖母的仇,還有我自己前程被毀的仇,你們當我有一日忘卻了嗎?”江源露出一個冰冷的微笑,“……我沒有坑害過誰,也沒有引誘過誰,賈家是亡在我的手中,卻也不是亡在我的手中。賈家忘記了忠義,忘記了德行,更忘記了國法律條!……”
“所以不是我毀了賈家,是你們自己毀掉了賈家。”江源笑著拍了拍手,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私仇只會牽扯到我一個人,可是公義卻是國家萬民的準則,賈家不是毀于私仇,而是亡于公義,我得說……賈家,忘得好!”
“沒有做過,就沒有人能夠誣陷,沒有想過,難道別人還能硬生生逼著你們這么做嗎?”江源輕蔑地望著前方,他不知道那個方向正有一個死掉的鬼魂恨恨不平地望著他,所以他淡然地繼續說道:“自私,冷漠,不行仁義,德行敗壞,罔顧律法,謀逆犯上……和你們的父祖賈代善一模一樣……我倒是慶幸沒有長在這里,否則就沒有今日的江源了。”
什么叫和賈代善一模一樣?!聽到江源的話語,賈代善差點憤恨得吐一口血出來,難道他堂堂榮國公在這個小崽子心中就這么不堪?
不管賈代善多么想吐血,顯然影響不到江源的感官,他正十分有興趣地數著賈代善的罪過呢。“私置田產,要挾官吏,可謂不忠不廉。違犯國法,令祖宗蒙羞,可謂不孝不信。驅逐親兒,害死長子,可謂不仁不義。以妻為妾,禍亂宗法,可謂不禮不智。忠孝仁義,禮智信廉,一樣都沒有做到,難怪能教出這么一群深肖父祖的子孫后代來。”
賈代善想要反駁,想要說是史氏做錯的事,可是江源剛剛提出來的那些罪名他竟然一個也推不翻,一個也沒辦法逆轉回去。
“……所以說真是和那個史氏絕配。一樣的自私,一樣的自大,一樣的惡心。”江源留下最后一句話,拍了拍手,看著最后一點火星熄滅,這才起身離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賈府。
江源雖然已經離開,但是他說過的話語卻在賈代善的耳邊回蕩著,讓他想忘都忘不掉,一遍遍地重復著,差點將他逼瘋。
從來也沒人敢辱罵他,盤點他的錯處,就算有人膽大包天敢當著榮國公的面如此說話,那些位卑職小,輩分渺小的家伙又豈會被他賈代善放在眼里?可是江源說出來的話他卻一句都反駁不了,這些錐心刺骨的話語竟然每一句都擊打在他的軟肋之上,讓他想要反駁都反駁不了。
雖然賈代善的自私已經深入骨髓,雖然他一點兒都不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事情,但是他也必須得承認,他過去做的那些事在普通人的眼中確實夠得上江源所說的那些評價了。不被人知道的時候當然可以當做不存在,可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能當做他沒做過嗎?
都是他做的,沒有一件事是被人逼著做的,難道竟然是他做錯了嗎?竟然是他導致了如今的結局嗎?
這個念頭剛剛生出來,就被賈代善生生壓了下去,想都不敢再想。我沒錯,我沒錯,我沒錯!他嘶聲吶喊著,卻沒有發現他的聲音沒有平時那般理直氣壯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