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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越長，賈代善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他總是在不經(jīng)意之間想到了一些他過去不敢想的事情。比如說，如果他沒有娶史氏，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呢？

沒有了史氏，許氏就還是他的正房夫人，賈敀就是襲爵的嫡長子。賈敀不會淪落為樵夫，也就不會娶了境況凄慘的江氏，是不是就不會有江源這個喪門星出現(xiàn)了呢？是不是賈家就會一直興旺下去，自己的一切都能保得住，也不會早死了呢？

他不知道，在他隱藏得連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的思緒之中，他是多么希望風(fēng)光無限的江源是自己名正言順的子孫，可是那顯然是最不現(xiàn)實(shí)的事情。

想到美妙之處，賈代善哈哈大笑，可是笑過了之后，一切虛幻都消失了，他面對的還是賈家的斷壁殘垣，凄慘萬分的現(xiàn)實(shí)……

他恨江源，他知道江源也恨他，可是隨著賈家的敗亡，江源已經(jīng)跳出了仇恨，快意地過著以后的生活了。江源會繼續(xù)身居高位，會繼續(xù)被帝王信任，會夫妻和睦，會父慈子孝，會名傳青史，會永久地被后世子孫贊揚(yáng)。而他呢？曾經(jīng)遺棄了長子的他卻只能跟著這處宅院腐朽下去，骯臟而低賤……

賈代善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論他愿不愿意承認(rèn)，他確實(shí)錯了，不是別人做錯了事，是他自己錯了，大錯特錯，而且沒有了后悔和改變的余地。他的痛苦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會讓他難過的只有他自己。

一日日過去了，一年年過去了，賈代善眼睜睜看著這宅院過去的主人們死的死，慘的慘，整個家族敗落得連普通的百姓都不如，只覺得一陣陣的痛心。

弘祐皇帝似乎忘記了還有這么一處過去名為榮國府的宅院，也一直沒有再使用過這塊地方，很快這處宅院就變得殘磚斷瓦，破破爛爛，最后在一個風(fēng)雨之夜轟然倒塌。隨之帶走的就是他因?yàn)榛诤拮兊们Н彴倏椎撵`魂。

在魂飛魄散之前，賈代善想起了記不清面目的許氏和長子，想起了讓他恨了很久的史氏，想起了他做錯的那些事情，可是一切都晚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朝會文武中迷香遇謀逆賈家先內(nèi)亂

靖朝并不是每天都要上朝的，而是分為大朝和小朝。大朝會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舉行，要求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及勛貴王族盡數(shù)參與，而小朝則是逢三、六、九舉行，每月九次，就不要求所有官員都參與了，只是處理政務(wù)而已，要求有事則來言事。

除夕不是初一十五，而是三十，但是因?yàn)槌χ缶鸵夤P休息，朝會停止，所以特例在除夕當(dāng)天舉行大朝，方便在封閉之前解決年前的一些事宜，不要留到年后。

說是這么說，但是一般也沒有官員會在這一天提出什么要命的大事的，除非天塌下來，否則大多數(shù)人都是打算將不要緊的事情壓下來，到了年后再處置。所以除夕大朝會已經(jīng)失去了它原有的功能，而變成了一種辭舊迎新的儀式一樣，皇帝和群臣你好我好大家好一番，就算結(jié)束了。到時候各自回家過年，享受一下難得的假期。

但凡儀式，總是要隆重一些的。司徒晟沒有舉辦什么宮廷夜宴的意思，所以大朝會就是這一年來官員們最后一次面見圣上的機(jī)會了，又逢佳節(jié)到來，所有人都穿著喜慶，面貌精神，迎接一年最后的一次大朝。

江源也不例外。他難得沒有穿自己的那身官服，而是換上了侯爵的服飾，雖說和一品官服只差了頭上的冠而已，穿戴起來卻一場精神，頗有些意氣風(fēng)發(fā)，風(fēng)華正茂的感覺。

過了今天，江源也不過才二十八歲而已，雖然在古代，這個歲數(shù)并不算年輕了，甚至已經(jīng)有人蓄須了，但是這依然是個年富力強(qiáng)的歲數(shù)，誰也不懷疑這一點(diǎn)，他絕對能繼續(xù)在朝上奮斗個二三十年，甚至四五十年都不成問題。

不少人暗搓搓地望著江源，羨慕嫉妒得要死，可還是只能將酸水咽下去。因?yàn)榻吹某晒δＪ酵耆豢蓮?fù)制，別說眾人沒有那樣的才能，就算有也沒有他那樣的運(yùn)氣啊。

平日里最恨江源的勛貴世家們縮成了一團(tuán)，一個個不言不語保持安靜，難得的沒有互相嘲諷，而是不遠(yuǎn)不近地站在群臣的角落之中，不顯眼，甚至將存在感縮到最低的程度，爭取不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異常。

王子勝身上有個爵位，雖然就是個三等將軍，卻也足夠跟著上朝的了。他難得地不敢露出囂張跋扈的小人嘴臉，低眉順目地站在賈珍身邊，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只嚇著的鵪鶉。

朝會不是他能囂張的地方，哪怕是儀式也依然莊嚴(yán)肅穆，嚇得他們這些沒有掌過權(quán)勢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想到過一會兒會發(fā)生的事，他恨不能立刻變成透明的，誰也看不到。這時候王子勝倒是羨慕起丟了腿的賈赦和斷了骨頭的王仁了，至少他們不用在這里受煎熬。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身邊的賈珍，卻發(fā)現(xiàn)他臉上一點(diǎn)異常都沒有，依舊紅潤白皙，竟然沒有一點(diǎn)問題。王子勝不禁暗暗佩服賈珍，不愧是寧國公的后人，氣度就是不一樣，都要發(fā)生那種大事了，還這么沉得住氣，厲害……

他哪知道賈珍之所以一點(diǎn)異常都沒有是因?yàn)樗麎焊筒恢兰磳⒁l(fā)生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這個時候賈珍心里面正惦記著在家中獨(dú)守空房的小美人呢……

除夕大朝會不過是個儀式，所以一些平常不夠格進(jìn)入朝會的人也允許入內(nèi)了，賈璉和賈蓉也都站在人群里。

賈璉籠著手，將手指藏在袖子里，藏住殘缺的小指。他是代替不能來的賈赦參加朝會的，誰都知道賈赦丟了條腿，行動不便，他這個當(dāng)兒子的也就只能頂上來了。可是就在剛剛，他好像在人群中瞄到一個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心情難免有了起伏，這時候竟有些坐立不安。

而賈蓉，他不像賈璉那樣不安，也不像王子勝那樣惴惴，作為東府爵位的繼承人，他站在賈珍身后的他，對著父親的背影露出了一個令人難以明了的微笑，透露著一絲絲的寒意，深入骨髓之中。

朝堂之上，官員們千姿百態(tài)，或歡欣鼓舞，或興高采烈，或惴惴不安，或胸有成竹，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的時候，靜鞭響起，圣駕降臨，群臣趕忙拜賀，大朝會正式開始！

除夕大朝會，沒有什么著急的政事需要完成，也沒有什么必須要奏報的事情，群臣上的章表都是一些祝賀的賀詞，聽起來華麗非常，彰顯著各位文臣們的寫作能力。

司徒晟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歪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大臣們讀出的賀表之中的瑰麗言辭，偶爾點(diǎn)點(diǎn)頭，露出一絲微笑，表示自己沒有錯過一字一句。站在下面的大臣們可不是每一個都有皇帝那么好的耐性，他們放松下表情，慢慢地等著時間的流逝，就等著大朝結(jié)束，好好休息過年。

就連一向警覺的江源也手執(zhí)玉圭，微微瞇起眼睛，一副走神的樣子。這讓所在旁邊裝鵪鶉的那些心懷叵測的人們激動了起來，這一回說不定能成功，他們也許真的能將天捅個窟窿！

仿佛應(yīng)和著這些人的心情，一陣馬蹄的聲響從遠(yuǎn)及近，竟似匯聚成了洪流一般奔騰而來。蹄鐵撞擊著皇城地面上鋪著的金磚，發(fā)出清脆而鏗然的聲響，就像兵刃相撞的聲音一般，竟然透露出一股殺氣來。

“騎兵？不對啊，皇城不準(zhǔn)跑馬的啊！”一名文臣后知后覺地自言自語道，其他的臣子們則已經(jīng)慌亂了。

皇宮之中除了圣駕以外，其余諸人盡皆不許跑馬，這是明文記載在大靖律例之中的律條，別說靖朝了，就是往前推三個朝代，也沒有在皇城中跑馬的規(guī)矩。從來就只有一些立下赫赫功勞的名臣才會在皇帝特許之下騎馬入皇城，其余人等只要犯了就是殺頭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