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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樣東西,拿上來。”崔吉突然說,不多會兒捕快送來一個藍色包袱。碧朱瞅見這包袱,眼前一黑,險些跌倒。
“藍色包袱是從你睡床的夾縫內搜出來的,碧朱,這包袱是你的嗎?”崔吉問,碧朱默然的點了點頭。
崔吉將包袱掀開,里面有一疊銀票,還有幾支金發釵。崔吉面色嚴肅道:“有五百兩乾元錢莊的票子,我跟錢莊的掌柜詢問過,在王親修被殺的兩天前,毛義去錢莊取走了五百兩的銀票。還有這幾只金發釵,是毛義在‘金滿堂’花了五十兩買來的,金發釵尾端還鏤刻有‘金滿堂’的小號。現在毛義的銀票和金發釵卻出現在你的包袱里,碧朱,你還說自己同毛義沒有任何關系么?”
碧朱全身顫抖,崔吉喝一聲:“說!”
“我,我……不知道。”碧朱眼淚流了出來。
黎斯坐在崔吉身邊許久,望著碧朱的臉頰,似陷入思考里。軒轅善微微嘆息:“碧朱,你身上的傷可是被王親修毒打留下的?”
碧朱半晌點了點頭。崔吉語氣稍緩:“碧朱,我問你。你是否因為遭王親修毒打,所以懷恨在心,伙同毛義害死了王親修。是也不是,你自己說來。”
所有人目光都射在碧朱臉上,她慘白的臉色變得更難看,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終于她再也承受不了這般的重壓,崩潰的跪在堂上:“不是我,我不想,我不想害死老爺……但毛義,毛義逼我,我沒有退路。”
崔吉望了軒轅善一眼,如釋重負的長吁一口氣:“碧朱,你將案發經過講出來。本官自有公斷。”
碧朱哽咽道:“我進王府兩年,這兩年里老爺一直想霸占我。他不讓我同府里任何男人接觸,一旦發現我不聽他話,動輒罵我,有時更動手打我。我在府里戰戰兢兢的伺候了老爺兩年,兩年中我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老爺像魔鬼,用一雙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我的脖子,無時無刻我不覺得難受、窒息。半月前,毛義撿到了我的手帕,不知他懷著什么心思追著我還手帕,還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一個勁說這說那。我好不容易掙脫了毛義,但毛義同我竊竊私語的場面還是被幾個丫鬟瞧見了,很快也傳進了老爺的耳朵里,接著他就像瘋了一樣打我。”碧朱撩起衣袖,衣袖下紫紅色的淤青至今清晰可見。碧朱眼含淚珠講:“這都是被老爺打得。”
“接下來幾天里,老爺變得越來越暴躁,稍微做錯一點事就動手打我。我沒有辦法,我只是一個賣身的使喚丫頭,只能每晚自己涂藥酒,自己偷偷哭,還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碧朱眼睛里流露出一絲絕望:“沒想到,毛義他也像毒蛇一樣纏住了我。”
毛義再去王府時找到了碧朱,并告訴碧朱,他知道王親修是怎樣對待碧朱的。如果碧朱還繼續留在王親修身邊,那結果只能是等死,痛苦的被折磨死。毛義對碧朱許下了承諾可以幫她脫離這人間地獄的生活,但前提是,碧朱要幫他一個忙。
碧朱抬起頭看著在場每一個人:“毛義要我和他一起殺了老爺。”那邊王西美握起了拳頭,兩只牛眼瞪得滾圓,丫鬟小清用手輕輕按住她肩膀。
碧朱雙眼變成了枯井,失神的說:“毛義威脅我如果不照他說的做,他就告訴老爺我跟他有私情,如果毛義真那樣說了,老爺不管事實怎樣,他一定會殺了我。我只能答應了他,幫他一起殺老爺,答應毛義后的接連三天,我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只是望著身上的傷痕發呆。毛義等的不耐煩了,他半夜催我出去相會,想盡早實施殺人計劃。我終是不想再過著非人非鬼的生活了,這一天來了。”
“初四酉時剛過,我按照毛義計劃好的,在老爺喝的湯里下了蒙汗藥,飯后老爺變得神智不清,我扶他早早去睡下。而后,我開了后門放毛義進來。毛義來到臥房后用厚布蒙住了老爺的雙眼,開始拳打腳踢,我想阻攔,卻又不敢出聲害怕被醒轉的老爺聽出是我,毛義又用刀子在老爺的腿和腰部刺了幾刀,我當時看見血流出來被嚇壞了,眼前只是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老爺已經被毛義打昏了,毛義講,他割傷腿是不想讓老爺有逃生的機會。毛義走了,他讓我在戌時后放火燒了臥房,必須是戌時以后,我沒有退路了,就按他說的做了。”碧朱徐徐道出這許多,在場的幾個人面色各異。崔吉和軒轅善的臉上流露出對于碧朱悲慘身世的同情,王西美目光中是悲痛和厭惡,卻不知厭惡的情緒是對碧朱還是對自己死去的爹。
黎斯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目光依舊注視著碧朱的臉頰,似深陷在某個看不見的幽洞里無法自拔。
碧朱長長的呼一口氣:“放火后,我在外面變成了一個木頭人,老爺在大火里呼喚我的名字,他想讓我救他,卻不知害他的也是我。有人陸陸續續的來救火了,我腦子一下子清楚了,既然已經這樣了,我必須保護自己。于是我在火場里大聲呼喚老爺,假裝招呼其他人趕去救火。”碧朱臉上一片死灰:“惡有惡報,真是惡有惡報……我沒有救他,他不會放過我。”
“銀子和金發釵是毛義送我的,他承諾說事成之后帶我遠走高飛。”碧朱噗嗤笑了,笑容多少讓人有些心碎:“他說這話時,我早就知道他是在撒謊,他也許會遠走高飛,但不會帶著我。想著他說謊話的模樣,我真想笑。哈哈,哈哈……他明知是謊話,為何還要說呢?”
“我明知是謊話,為何還存著希望?或許,我早該是墜入地獄的命運了。”碧朱眼淚婆娑,目光卻漸漸明了:“大人,你抓我吧。”
“你……嗯。”崔吉心里悲嘆一聲:“來人,將碧朱帶回縣衙,等候將毛義抓捕后一并判決。”
捕快們應了,將失魂落魄的碧朱拉走,碧朱走過王西美身邊時,望著王西美滿含歉意道:“小姐,碧朱對不起你。”王西美眼中隱有淚花的看著碧朱被帶走,小清送來手帕,王西美緊緊抓著手帕,卻沒有擦拭緩緩流淌出來的眼淚。
這個時候,或許在場的每一個人終于發現,個性強硬的王家小姐原來也是個女孩子,也會多愁善感,會難過傷心。
黎斯和軒轅善、崔吉離開王府。在縣衙大牢里再審問碧朱關于郭方瑜被殺一案,顯然碧朱并不知情郭方瑜如何會被殺,但即便如此,結合碧朱口供和殘衣物證,也基本可以斷定毛義非但密謀殺害了王親修,同樣也殘忍的殺了郭方瑜。
“碧朱已坦誠罪行,接下來就是等毛義落網,這案子就完結了。”崔吉似落下了心頭一塊大石,軒轅善沒說話,黎斯同樣沉默。
酉時過,距離長良縣城七十里外,雁蕩山腳下的雷虎軍營。
軍營前等候的副帥和將士都有些焦急,天色黑沉的可怕,就當大家擔心會不會出現意外時,軍營外響起了鐵蹄飛踏聲。須臾,四五十名甲胄鐵馬的軍士出現在營外沙路上,一聲馬嘶,當先一匹棗紅色戰馬揚前蹄立在軍營鹿角架前,“咚!”的一聲,一個濃眉大眼國字臉,五官棱角分明的長髯男子跳下馬來,望著一眾等候他歸來的將士,他露出滿意的笑容。
副帥喊:“歡迎壯武將軍回營!”
“歡迎壯武將軍回營!”身后百余名雷虎營的軍士隨即大喊,聲勢震天。
壯武將軍朱遠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后回到自己的營帳中,躺在虎皮大椅上回想此次圣城之行的點點滴滴。他,朱遠,四十三歲,行軍打仗足有二十五年,從剿滅世合宗三王叛亂余孽時就直屬當今皇上世德宗的調遣,可謂是世德宗的左膀右臂。這許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皇帝露出那般無奈而心酸的神情,現在想來,朱遠自己也有剜心割肺般的痛楚。皇帝是在擔心他膝下的幾個皇子,據圣城里熟知的同僚相告,三位皇子皆狼子野心,對于太子兩面三刀,覬覦太子位。尤其是……
朱遠的思緒正飄遠,帳篷外一人走了進來,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章公躍。
章公躍欲言又止,神態怪異。朱遠不耐煩的說:“大丈夫有話就說,干嘛扭扭捏捏像個娘們。”
“是,大哥。”章公躍苦笑,在沒人時兩人都是以兄弟相稱。章公躍臉色一肅講道:“本來我想讓大哥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告訴大哥,但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妥……”
“到底什么事?”朱遠打斷章公躍。
“大哥,舅老爺死了。”章公躍說出口,朱遠一怔,嘴角抽搐幾下:“舅父死了,究竟怎么回事,說,快點說!”
因為王親修同朱遠這一層關系,在王親修被害后,崔吉第一時間派親信來到雷虎營告知噩耗,但朱遠那時正在圣城,所以得知情況的是校尉章公躍。章公躍這才將王親修被害的事告訴了朱遠。
朱遠聽后坐在桌案前許久,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對章公躍道:“你這幾日去一趟長良,問問崔吉那小子有沒有抓到兇手,我要親手活刮了這賊子。”
“是,大哥。”
軍營帳篷撩起,章公躍離開。而此時此刻在雁蕩山半山腰,兩雙眼睛透過黑夜的陰霾正在窺視著雷虎軍營中的一舉一動,“毒蛇”黃將抿了抿干澀的嘴唇:“魏獨命,今晚下手怎樣?”
魏獨命好久吐出一個字:“等。”
黃將望著魏獨命消瘦的側影,不作聲息,漸漸同黑暗融為一體。
第六章 幽魂影路
長良縣城,崔吉府邸。
碧朱坦白罪行,關入大牢已經兩天了。碧朱沉默寡言,黎斯進過一次縣衙大牢,給她帶去一些可口的飯食,碧朱卻無動于衷,她眼光里分明是一種決絕。黎斯不禁有些心驚,碧朱的模樣像是完成了活在人世間最重要的一件事,之后是死是活對于她都已不再重要。
這兩天里,黎斯也沒有去別的地方,或陪軒轅善一塊喝幾杯,再就是陪著白珍珠在崔吉府上做客,崔吉很好客。席間黎斯偶然聽紅杏在同白珍珠、崔夫人講一個嚇人的傳聞,原來是紅杏在講王親修祖墳里鬧鬼的事。
“這在王親修府上是禁忌的話題,不允許下人們提起,但那些跟王親修祭祖回來的家仆還是忍不住透露了一些,但說的就亂七八糟了。有說在祭祖時從巨大墳塋深處傳出嬰兒哭聲的,也有傳說墳塋無緣無故被挖開了一個洞,出現了一具無首的尸骨……”
“這么嚇人呀。”白珍珠喝了一口槐花釀:“還有么?”
“有啊,還有個最離奇。我聽隨王親修祭祖回來的家仆小安說,他說有一個衣衫破爛,血肉模糊的僵尸從王氏祖墳里爬了出來,是一點點爬出來的喲,那臉上全是血,肉都爛了。”紅杏故意做個嚇人的表情,白珍珠驚叫一聲閉上了眼睛,崔夫人蹙眉說:“杏兒,莫要再嚇白姑娘了,這說的都是些無稽的怪談。”
白珍珠睜開眼:“誰怕了,方才是有只小蟲飛進了我的眼睛里,我怕癢,不是怕鬼。”白珍珠嘟起嘴。這邊紅杏也認真的說:“表姐,我可是沒瞎說。王親修祭祖后他每夜都做噩夢,噩夢里還大呼小叫。我們幾個姐妹都有聽見過,叫的可慘了。”
“是么。”黎斯覺得有些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