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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用手抹了一把淚水,搖頭說:“我當時抱著銀子真想一死了之,但想到家中還有病重的爹需要侍養,我不可以死。但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回到東甄村,卻聽聞了爹自殺亡命的消息,又是劉喜娘做的好事。她派了打手去了東甄村,造謠說我是勾三搭四的浪婦,又讓打手打碎了家中所有的東西,我爹氣不過,就……自殺了。”王翠身體顫抖:“我恨,我恨啊。我失去了所愛的人,又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接下來,我再也不想輕生,我要變強,我要從劉喜娘手里奪走屬于我的一切。”
“為了能夠進入唐府,我委身嫁給了大我二十歲的唐府管家。而當我再一次見到你,我的一顆心似要裂開了一般,我以為我不再愛你了,對你只有恨,但偏偏事與愿違我依然愛你。劉喜娘雖知道有我,但從未見過我,所以我可以安心的在唐府待下去,之后你發現了我,看到我已為他人婦,要求我將兩人的事情永遠藏在心里,爛在心底。我那時得不到你,于是我選擇隱忍。后來,大我二十歲的相公得了重病,沒過幾年就走了,你感念有虧于我,便讓我接任了唐府總管。九觀,這種種,我可有說錯?”
唐九觀搖搖頭,開口道:“你說的沒錯,是我錯了。”
“我安心的在唐府擔任了總管一職,我以為隨著歲月流逝你終會再想到我的好,會跟我在一起。但幾年后,你卻迎娶回來了一位風華絕代的二夫人,杜蝶。哼,剛開始我也憎恨這個美麗的女子,但后來卻漸漸覺得她有些可憐,因為真正可以在唐府只手遮天的并非杜蝶所依托的男人,唐九觀。而是一個女人,劉喜娘。我那時也才知曉,原來劉喜娘的娘家背景牽連到了青州之主的康王周邈。周邈既是劉喜娘后臺,自然唐府內無人敢將她怎樣,她甚至可以欺你之上,我也終于明白,多年前你之所以那般絕情,是怕得罪了劉喜娘,從而觸動了劉喜娘背后勢力的逆鱗。”王翠繼續說著,目光落在了劉喜娘臉上,眼神里充滿了憤怒:“了解到你的苦楚和無奈后,我似可以預見杜蝶的悲慘結局。果然,杜蝶在唐府生活了幾年,處處得到你的照顧和寵愛,卻依然改變不了她的宿命。七年前蝶戀閣的那場神秘大火帶走了她的性命,杜蝶死的那晚你跑到劉喜娘那里質問她,但結果還是不了了之。杜蝶死了,你跟劉喜娘變得更加疏遠,我看到你一個人藏在書房里傷心難過,試圖接近你、安慰你。但那時我愕然的發現,你的心中早已經沒了我的位置,有的只是杜蝶。”
“你是個好女人,杜蝶也是,我雖然可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功成名就,卻怎奈在自己府中這區區一隅之地保護不了珍愛自己的人,更保護不了自己所珍愛的人。虛名浮世,又有何用哉!”唐九觀臉上刻畫下了蒼涼和悲感,顯然王翠的話戳中了唐九觀心底最軟弱的那一角。
“九觀,你自是清楚,七年前放火殺害杜蝶的人就是劉喜娘,也是她隔絕了我同你這么多年的情分,此下,杜蝶不屈的冤魂也找上了她,要讓她償還當年的血債。”王翠搖頭說:“唐府接連的命案就是杜蝶索冤而來,她還劫走了唐玲,若要救回唐玲保唐府無事,劉喜娘就必須要死!所以,我才要殺她。”王翠道完殺劉喜娘的前因后果,黎斯心頭亦感覺到一陣壓抑悲憤,何況此時當事的兩人。唐九觀緊閉著雙眼,手放在桌上,攥起又松開。
“我知你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不忍下手,讓我來。”王翠目光重現殺機,撿起地上短刀,撲了上來。
“砰!”臥房門被撞開,吳聞連著定陽縣縣令昆金還有一眾捕快而來,當中自還有白珍珠。
昆金對王翠說:“王翠,你方才已經交代了殺害唐夫人的前因后果,無論原因如何,你便是兇手。鳳兒同小杏的命案根本不是杜蝶冤魂索命,也是你所下的毒手,是否?”
王翠望著一眾人,目光一陣迷茫,看著自己的一身白素裟,突然冷笑起來:“是我殺的又如何,她們都該死,都該死。”
“你口口聲聲說你所做的都是為了唐九觀,可真若你說的這樣簡單。”黎斯盯著王翠,開口道。
“你,你什么意思,我已經說過了,就是這般。”王翠迎上黎斯目光。
“真若如此,或許你會想見一位故人。”黎斯轉看向吳聞,吳聞緩緩退開身形,露出了藏在門外的一人,乃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王翠見這婦人,不由得脫口叫出:“張媽?”
第七章 是非曲折暗中蘊
張媽有些尷尬的在一群人中間看著王翠,低聲應了一聲:“王總管。”
“初在唐府遇見張媽時,是在小院后門,當時王總管也在,說起張媽對于唐家小姐的過去恩情,王總管真情流露,當時黎某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王總管當時狀態就似親身受過張媽恩情一般。于是,我派手下吳聞悄悄跟蹤了張媽,得知張媽從王總管住處出來后就心滿意足的離開了唐府。吳聞半路攔下了張媽,并將唐府最近命案告知張媽,張媽聽后表情驚恐,于是吳聞將其帶回定陽縣縣府,在縣令昆大人的協助下,張媽終于交代了所隱瞞的真相,也讓十八年前一樁隱藏至深的秘聞被揭露出來。”黎斯望著王翠,王翠臉色一陣白一陣青死死盯著張媽,冷冷說:“張媽,你究竟胡說了什么。”
“我……我……”張媽支吾著,低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黎斯瞅見張媽尤其在避開望向自己這邊。
“王總管方才針對唐夫人所說之舊事,一件件一起起讓人心感悲傷,也對王總管心生憐憫。但其中在一件事情上,你卻說了謊話。”黎斯緩緩講出:“你的隱忍還有所做的事情并非單單是對于唐九觀的舊情難忘,更非你所說的對于杜蝶的同情。你所作所為更多更多的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你的女兒,唐玲。”黎斯一字字將其中隱藏謎底說出,在場人臉色都一變,即便先前知道此事真相的昆金同吳聞也還是忍不住臉有變色,而情緒波動最為激烈的自然是唐九觀。唐九觀像沒聽懂一樣看向黎斯,又看向王翠,道:“這,唐玲怎么會是王翠的女兒,這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唐兄。”黎斯道:“這世界上有些事情神鬼不可做,人卻敢去做。你若有疑問,不如問問門口這位張媽。”
張媽頭垂的更低。唐九觀盯著王翠,聲音顫抖的問:“王翠,告訴我,你做了什么。”
“哼哼,紙永遠是包不住火的,多年深埋心底的秘密總會有被人揭開的一刻。既然黎大人已然查到了張媽,我也沒有必要隱瞞了。”王翠迎著唐九觀目光,語氣里帶著一絲埋怨道:“九觀,十八年前我孤身來唐府找你,一個原因是因為對你思念至深,而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我懷了你的骨肉。”
“啊!”唐九觀驚訝一聲,腦中一陣嗡鳴,好一會兒才問:“那當時你為什么沒告訴我?”
“當你將一包袱銀兩交給我時,我就不決定告訴你了。因為即使告訴了你,你也無能力讓我進入唐府,即便我生下了孩子,也定會受到你府中那惡女人的迫害,我忍辱負重,不能再讓我的孩子飽受欺凌。于是,我想到一個辦法,可以讓我的孩子衣食無憂一輩子,同時可以對那個惡女人報仇。”
“偷龍轉鳳。”黎斯說出四字,王翠點頭:“不錯,當時張媽就住在東甄村,她剛剛生下兒子,就被唐府選中了去給將要出生的唐府子孫做奶娘。九觀你將銀兩托人捎給我時,我剛好碰到了張媽,得知張媽家中兒子得了重病,需要很多銀兩看郎中,她求我借錢給她。我答應了,但同時我也提出了我的條件。”
“十八年前我腹中孩兒的月歲同劉喜娘腹中孩兒相差不多,于是我提出了一個讓張媽大吃一驚的要求,我要求她偷偷將我的孩子同劉喜娘的孩子交換。”王翠終于將一忍心中十八年的秘密說了出來,不由得長長吐出一口氣息,接著說:“張媽開始不同意,但后來救兒心切最終還是應允了。當年的八月初十,我先生下了一個女兒,交予了張媽,隨即隔日劉喜娘也生下一個女兒,張媽將兩個女兒替換。”
“唐玲真的是你的女兒……那喜娘,喜娘的女兒在哪里?”唐九觀瞪大了眼睛望著王翠,各種無法形容的感覺襲上心頭,原來自己竟然還有第二個女兒。
“你想要找那個孩子,哼,不用費心了。我當年對于劉喜娘那般仇恨,如何能讓她的女兒安好的活著,而且她若活著,早早晚晚總會威脅到我女兒的身份地位。她出生后第三天,我從張媽手里接過孩子,便將孩子扔進了月泉河里。”
“你,你殺了我的女兒,你殺了我的女兒!”唐九觀突然跨到王翠面前,一手扼住了王翠脖子,手中發力,王翠的臉色瞬間變成慘白色。王翠吃力的說:“我是殺了你一個女兒,但我也給了你另外一個女兒,我不虧欠你,九觀!”
黎斯看王翠呼吸困難,出聲阻止唐九觀:“唐兄,不可意氣用事。”
唐九觀望著王翠無懼的目光,手終于漸漸軟了,松開了王翠說:“你說的沒錯,你沒虧欠我,是我虧欠了你,虧欠了唐玲,虧欠了杜蝶,也虧欠了喜娘,我……我……”
“九觀。”王翠看到唐九觀痛苦的神情,心中百轉千回,同樣難過。
吳聞看到王翠身上的白素裟,道:“便是你,穿著這身白素裟偽裝成冤魂不散的杜蝶先后殺害了鳳兒同小杏?”吳聞仔細觀察,果然在王翠所穿白素裟衣裙位置發現了一個缺角,應該便是鳳兒臨死前同王翠糾纏,撕掉了衣裙位置的白素裟絲。
“人是我殺的,但最應該死的卻還沒有死。”王翠望著重新躺回床上的劉喜娘,決然道:“杜蝶的怨氣還沒有平息,她早晚還是會找到她,償還血債。”
“事情已然大白,來人,先將王翠帶回縣衙,之后過堂審后定罪。”昆金一方父母官終于發話了,隨即上來了兩名衙役將王翠連同張媽一并帶回了縣衙,昆金隨后告辭,并約好了堂審時間請黎斯同唐九觀前去觀審。
“九觀,等一下,九觀!”王翠突然停下,昆金一愣,沒有阻攔她。王翠望著臥房里獨自坐著的唐九觀,眼淚緩緩淌出:“九觀,找到唐玲,她是你唯一的女兒了。”
王翠走了,昆金等縣衙的人也走了,黎斯和吳聞、白珍珠也走了。蝶戀閣里變得靜悄悄,只有自己同劉喜娘,唐九觀坐在劉喜娘身旁,貼近劉喜娘耳邊,眼中模糊輕聲道:“杜蝶,她真的回來了。”
唐九觀言罷,蝶戀閣庭院里不知何處傳來一陣低低的聲音,似歌聲,又似某人悲傷的哀鳴。
十月初七,巳時,唐府東跨廂房。
黎斯從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里醒來,夢境里他似又看到了一片冰天雪地的環境,那個曾經救過自己一命的白影人再次出現,她的臉還是氤氳,但那奇異的歌聲卻一字一句變成了話語,明明是話語但黎斯卻一個字也聽不明白,再努力想要看清楚白影人的臉,夢醒來了。
門同時被人重重砸起,黎斯開門,吳聞沖了進來,沮喪的說:“捕頭,出事了。王翠在大牢里自縊身亡了。”
黎斯同吳聞來到了大牢里,王翠的尸體已經被放了下來,她的脖頸有紫青色的瘀痕,乃是致命傷。而王翠的臉色平靜安詳,像是已經等待這一刻等待了好久,終于解脫了的決絕。昆金遞給黎斯一張白紙,是王翠臨死前寫下的遺信,白紙和筆墨是半夜里王翠跟獄卒借來的,當時獄卒并沒有多想,就借給了王翠。
遺信里詳細道出了王翠這許多年來積郁心頭的心結,大致同昨天王翠所講述的沒有分別。除此之外,王翠還交代了如何殺死鳳兒和小杏,又截斷兩人的手掌試圖利用殘掌將杜蝶冤魂殺人的傳聞做實,讓每一個人都相信杜蝶乃是死于劉喜娘手下,而后她再殺死劉喜娘,這般所有人都會以為是杜蝶冤魂復仇而殺死了劉喜娘。王翠在信中也提及,曾幻想在殺死劉喜娘后,唐九觀可以回心轉意,同自己再續前緣。但可惜,最終功虧一簣。劉喜娘之所以患上死人病,竟也是王翠所為,王翠暗中修習邪門巫毒,將種好的巫毒培養的金絲蟲繭放進劉喜娘所喝的水中,蟲繭進入體內,會慢慢孵化并向上移動。隨之時間推移,蟲繭到達頭部,吞噬掉人類的大腦,便是所謂的死人病了。這金絲蟲繭無毒無形,隨血液而流動,所以一般大夫郎中難以察覺出。王翠就是利用巫毒蟲繭害了劉喜娘,遺信最后,王翠寄希望唐九觀找尋回自己的親生女兒,唐玲。但王翠難再面對唐玲,她不希望唐玲知道有自己這樣一個不擇手段、殺人害命的娘,于是,王翠選擇了上吊自縊,離開人世間的是是非非。
黎斯看過遺信,長吁道:“難道一死就可以將所有悲慘的故事終止嗎。”
黎斯囑托昆金將王翠上吊自縊之事告知唐九觀,他自己留在大牢里,望著王翠平靜安詳的臉,再看手中懺悔的遺信,喃喃說道:“總感覺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不對勁呢?”
第八章 心有千般萬般結
十月初七,未時。
吳聞隨著昆金派去唐府通知王翠自縊而死的衙役一起回來了,回到定陽縣衙后卻找不到了黎斯,白珍珠也跟來了,著急的說:“黎大哥一個大活人怎么就找不到了呢,拆了這定陽縣縣衙也要找到他。”吳聞怕這小丫頭又胡鬧,找來昆金,大家都在困惑黎斯去了哪里時,黎斯施施然從縣衙側院走了出來。白珍珠這才不胡鬧了,來到黎斯跟前問:“黎大哥,你又偷偷溜哪里去了?”
“我又不是耗子,不會溜走。”黎斯笑著搖頭,問吳聞:“唐九觀如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