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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卿是玄原心中那個可以吞噬他靈魂的黑洞,照見他所有的惡。玄原都不敢去想他,想他曾經如何自私自利地傷害了另一個人。
他原本應該是他的親人的。
他原本可以不是一個人。
可是越不想,關于那天的任明卿就越是細膩而翔實。他們緣鏗一面,擦肩而過,玄原卻在一遍一遍的描摹中,連他靠在公交車上望著窗外的空蕩蕩的眼神,都一清二楚。
昨天夜里玄原送完田恬回來,一直睡不安生。夜深忽夢少年事,他仿佛又回到了四海的病房里。四海過世前的那場口角,以前怎么想都想不起來,夢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選你,不是因為你有什么技巧上的缺陷,或者天賦上的不足。相反,你是我見過最有文字天賦的人,從前數一百年,往后數一百年,我都不相信有人能夠達到你操控語言的能力。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你寫東西根本不用動腦子。你隨手寫的一句,我可能琢磨一輩子都寫不出來。”
四海這么說的時候,既欣慰,又憂心。
“可是,你太有才了,你也知道你是個天才,所以你很自負,你的心里沒有別人。可能裝了半個我吧,那也是因為除了我,你沒有別的朋友。你的文章里千篇一律寫的都是你自己,你的煩惱,你的爽與不爽,你的風花雪月,你的無病呻吟,通篇都是你你你。寫故事不是只有語言就能成的,你得去寫人,你不能一輩子寫你自己,你有時候也得想想別人。
“商吉辛,你不能一輩子當個孩子,讓全世界圍著你轉了。我這一走,沒人護著你了,你是時候該長大了。長大確實很辛苦,要承擔責任,要花時間精力去對別人好,可是,我真的不想看你再孤零零一個人了。你知道我看著你這個樣子,我走都走得不安生。”
玄原仰頭望著天,想起和四海縱橫第一次說上話,是帖子里他跟網友吵得不可開交,所有人都在撕他,四海卻道:“玄原人不壞,只是有點驕傲。”隔著屏幕都看見那人笑得溫和無奈的模樣。
任明卿等了玄原許久,他都沒有再說話,只是抬頭看天,兩人之間大片大片的沉默。
忽然,他聽見玄原低如蚊蚋的一聲:“……對不起。”
“嗯?”
“你聽錯了。”玄原拍拍屁股站了起來,神色疏淡,耳朵尖卻很紅。
任明卿何等聰慧,會意地一笑。
“笑什么笑!”玄原氣急敗壞道,“我還沒有認可你的實力。十洲三海是我和四海一起創造的世界觀,你要繼承他的神位,成為新的創世天神,必須要經過我的許可!”
任明卿認認真真地點點頭:“好的。”
玄原沖任明卿伸出了手,因為中間隔了五年的時光,那只手最終懸停在他的肩頭,不太熟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圈子里有人欺負你,來找我吧。你是他的學生,就是我的……”
玄原一時間說不上來這是種什么關系,說弟弟,也不是,差輩了;說學生,他從沒教過寫作,也不知道怎么教。
“好的,小師叔。”任明卿笑瞇瞇地接過了話。
玄原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誰都知道,《浩蕩紀》里的小師叔是個純種傲嬌,對大師兄口嫌體正直,被譽為國內網文界的傲嬌鼻祖。
“等一下!”任明卿叫住了他,“謝謝你。”
玄原一愣。
“我這幾年過得很好,一直沒有放棄寫作,自覺有很大的進步。五年前的我確實沒有資格繼承《浩蕩紀》,但現在的我可以試一試。其實我一度覺得自己不行,差點棄筆,可是想起那天小師叔在醫院里吼我,就覺得我也許不是那么一無是處。”任明卿認真地望著他的背影,“我曾經被榜首作家忌憚過、恐懼過,他把我當成勁敵,有什么比這更鼓舞人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