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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徐安之的日志中,莊墨看得出來,那條狗很有靈性。它自由自在、生性高傲,和人類保持著距離,在那群山上像風一樣來去。任明卿救過它,它就愿意跟他一起玩兒,充當他的保護神。事發前三天的那場斗毆中,它還為了救任明卿受了傷。
在徐安之還沒有徹底俘獲任明卿的時候,任明卿就是跟紐約一道,在那浩瀚的自然之間長大。他一度不愿意接近人類,卻愿意相信這野獸,他們之間有很深厚的羈絆。
結果他們殺了這漂亮、高傲的生靈,還逼迫任明卿加入他們其中。
任明卿是一個正直的人,他從徐安之那里繼承了完善而開明的道德觀,而他們不但讓他弒親,還要他嗜肉。這對任明卿來說,是可怕的背德和罪惡的亂倫,沖破了他的心理底線。
任明卿不是從《士官長》中學會反抗的,他是在紐約躺在河灘砂礫上的半截鮮紅的尸體邊,爆發出他自七歲以后的第一次怒吼。徐安之以紐約為原型創造了高遠。而在任明卿吞下狗肉的那一刻,高遠從任明卿的精神中跳了出來。他握緊了手邊的碎石,沖那些丑惡揮出了稚嫩的拳頭。
他從來都是他的犬神,不曾離去。
在那一次斗毆中,任明卿沒有遭受實質性的傷害,甚至還是勝利方,把那幾年中承受的暴力傷害統統宣泄一通。但他的心確確實實生病了,從此以后再也沒有痊愈。
紐約被殺害、自己被毒打的夢魘時時刻刻緊跟著他,除了忘掉別無他法。
所以他把這段記憶整個地刪除了。他把自己最黑暗的人生交給了高遠,讓高遠來處理,習慣性地逃避人生的難題,直到再也戒不掉這種依賴。
他成了一個懦夫,一個人格解離患者,一個心智不健全的人,一個瘋子,為自己時不時丟失記憶所苦惱,為自己曾經打傷了恩人的孩子而愧疚終生,以至于心甘情愿為他付出所有,毀掉自己的前途也在所不惜。
與此同時,高遠卻在他的逃避之下變得越來越憤怒,越來越暴力,也越來越難以克制。
他的人生整個都被扭曲了。即使他碰到了可以救他的人,脫離了原來的泥沼,他也無法改變。
可莊墨不信這個邪。
徐安之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做到,徐安之救不了的人他可以救,而且必須救。他不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可以選擇轉身離開,他知道了一切之后他就沒得選。他沒有辦法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任由任明卿在那里繼續受苦、受盤剝。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莊墨骨子里是強勢又自負的人,他不信什么天道輪回、因果報應,他自己就是因果報應。
他決定要給任明卿最好的。任明卿值得最好的。他有這個使命把徐安之教給他的一切傳承下去。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莊墨從失控的邊緣被拉回了現實,將車停在路旁,發現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一聽,里頭傳來任明卿的聲音:“莊先生……”
莊墨的戾氣一瞬間被撫平了,他自己都沒有發覺自己的表情變得有多溫柔,但他很快蹙緊了眉頭:“你在哭?怎么了?”
任明卿哭得喘不上氣。他原本是性格堅毅的人,但少年時期被虐待得沒有了尊嚴,越長大反而越懦弱。莊墨理解他的膽小怕事,焦急地哄道:“你在哪兒?”
對面只傳來“撲通”一聲。
原來徐老發病中揮手打落了他的手機,手機掉湖里去了。
任明卿懵了。徐老硬撐著最后一絲清明告訴了他開機密碼,他撥通了120,然后習慣性地找莊先生,卻把手機沉了湖。任明卿茫然失措地原地坐了三秒鐘,然后下意識地攥緊了左手。他的眼神變得空茫,似乎他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體里,然后很快,他臉上茫然失措的表情消失了,變得有些嘲諷。
“哭哭哭,就他媽知道哭。”高遠撇了撇嘴,起身把徐老攤平,聽了聽他的心跳。
“呵,得虧遇到我。”他熟練地按壓著徐老的胸口,幫他做心肺復蘇,等到徐老恢復了呼吸,輕松地把他背在身后,往燈火通明的墅區走去……
任明卿哭了兩聲后掛斷電話,然后再也打不通了,這直接把莊墨逼瘋了。莊墨滿世界打電話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