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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墨安排好了一切,讓同事留意白殤殤緋聞的發酵情況,自己則馬不停蹄地趕去了拘留所。到現在,任明卿的過去只剩下最后一個謎語:在他與姜勇發生沖突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么。他需要直面任明卿生命中最黑暗的那一刻。
姜勇并不敢說實話。他反反復復地說是任明卿對不起他,而絕口不提他對任明卿做了什么。無論莊墨如何軟硬兼施,姜勇要不蒙混過關,要不保持緘默。他狡猾的眼睛閃躲著,即使莊墨承諾既往不咎,承諾只要了解了情況就立刻、馬上把他從這里弄出去,他依舊不為所動。
莊墨的心猛地一沉,從這緘默中明白那件事對任明卿的傷害會有多大:姜勇自己也清楚他做的事不會被輕易原諒,所以他根本不抱希望莊墨會因為他吐露實情而放過他。
“沒用?!鼻f墨抖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一個一個開始報名字,“方梁,白一甲,姜紅波?!?
姜勇的臉色變了。他沒有想到莊墨查到了這個地步。
“你以為不說話我就沒辦法了?那天打架的人不止你一個。他們的聯系方式我全都搞到了。”莊墨把煙掐滅在他面前,轉身就走。
姜勇最后還是沒有勇氣叫住他。
在過去的那么多年里,他都想當然地認為,任明卿并沒有因為他們的玩鬧受到實質性的傷害,而他自己卻因為那次事件丟掉了一條胳膊,丟掉了整個的人生,這筆賬當然是任明卿欠他的,毫無疑問。
但是在莊墨凌厲得想要殺人的眼神中,他卻產生了略微的動搖。也許他們所做的,對于任明卿來說,是無法承受的呢?他回憶起任明卿的掙扎,任明卿的恐懼,任明卿的眼淚和絕望,也回憶起了心底里那一點不為人知的不安——他們當時,是不是真的做過分了?
莊墨按著朋友給出的線索來到了青城監獄。
他在任明卿的老家查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唯獨對導致任明卿背井離鄉的那起斗毆只能打聽個大概。那件事又是如此重要,在此之前任明卿即使長期遭受姜母的虐待,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暴力傾向,但是在那起斗毆中,他的人格一瞬間產生了解離,高遠由此誕生,從此再也沒有離去。
這是很重要的轉折點,每一個細節都不容錯過,于是他向教導主任問了另外幾個參與斗毆的學生的去向。他料到姜勇也許不肯說真話。
方梁,白一甲,姜紅波,這幾個曾經的同鄉已經出門打工很多年了,莊墨幾乎動用了所有的資源去打聽這三個人的下落,其中一人剛好在B市,蹲在監獄里。去監獄的路上,莊墨始終有一種面對最終審判的不祥之感。
白一甲的年紀照理說和任明卿和姜勇差不多,但是莊墨第一眼看去,覺得這人已經四十歲了。他又矮又瘦,皮膚黧黑,剃光了頭,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眼神飄忽空洞,五分鐘里問他要了兩根煙。他看上去像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或者一個普普通通的進城務工人員,然而他被判了二十年,因為強奸和故意殺人。
“哦,你說小瘸子……”白一甲沒花多少工夫就記起了他,“他是姜家的繼子,但克死了姜勇的爹,我們和姜勇是拜把子的兄弟,經常幫他一起揍他。我們看到他就揍,看到他就揍,有時候在操場上,有時候在田里。但我們不打他臉,我們一般踹他肚子。有一次我把他的臉按進了廁所里,他就吱哩哇啦哭。”
白一甲說著,哈哈笑起來,笑容并不邪惡,甚至還稱得上是憨厚,他是打心眼里覺得這件事本身挺搞笑的,沒有善惡的預設。
莊墨握緊了拳頭:“他后來把姜勇的胳膊打廢了,這件事你記得么?”
白一甲的笑容漸漸消失,面露恐懼:“記得!記得!安老師來了以后,要挾我們說,要是再欺負小瘸子,就不用去上課了,我們在學校里都找不到樂子。那天我們放學了出去玩兒,在泥頭溝撞見了小瘸子。他本來想跑到鄰村去,姜紅波跑得快,把他抓住了。姜勇就說要淹死他,因為他爹就是在泥頭溝淹死的。他站在石頭上面放哨,方梁和姜紅波一人按著小瘸子一條胳膊,我按他的頭?!笨粗f墨要殺人的眼神,白一甲安慰似地沖他笑笑,“姜勇天天掛在嘴上,說要把他淹死在泥頭溝,我們經常這樣同他玩。小孩子玩玩嘛,也不會真把他淹死。”
他吸了一口煙,繼續往下說:“那天玩了一會兒,小瘸子就沒什么力氣,還裝暈,踹了幾腳也沒聲響。方梁說他會不會死咯,把他衣服扯開,在那里按他肚子。他吐了幾口水,就誒呀誒呀在那邊叫喚。我看他肚皮白白的,跟他們說,這小瘸子好像鎮上錄像廳里放的日本女人一樣,嘿嘿。”
他還沒說完,就被狠狠掐住脖子拎了起來,對面猛地一收手,他一頭撞在鐵窗上。來探監的男人原本體面優雅,此時眼底一片紅晦,咬牙切齒地問:“你他媽說什么?”
白一甲臉上歲月靜好的表情消失了,驚恐地加快了語速:“我就是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我們正忙著救他呢,那條野狗來了。那野狗平時在山上亂竄,威風得跟條狼似得——它可能真的是匹狼,誰說得準呢——它誰也不理睬,就和小瘸子親,一看到我們打他,就從山坡上沖上來要趕我們走。我們四個花了好大的力氣把它打死咯,扒皮吃狗肉。小瘸子聞到香味醒了,我們想到一個特別好玩的主意,烤了狗肉給他吃。他好像知道是什么肉,不肯吃,我們硬塞到他嘴里……”說著恐懼地看了莊墨一眼,“結果他吃了一口就發瘋了?!?
第71章 他就是因果報應
莊墨從青城監獄回來的時候,把車速飆到了一百八十邁。他心里有無法排遣的戾氣,如果剛才不是有獄警攔著,他差點沖進去把白一甲活活打死。
為什么這世上會有無師自通的惡?明明生來就是同樣天真純潔的孩子,有人可以長成如此善良溫暖,有人卻明白如何折辱人最痛。
他不敢想當時的任何細節,關于他們如何毒打他,如何把他按在泥水里想要淹死他,如何在他面前殘忍地殺害紐約,又給他喂同伴的肉。莊墨不敢想他被四個身強力壯的同學按住身體、觀摩極刑時他會有怎樣的眼神,那眼神會多害怕、多絕望、多無助。他全都不敢想。
雖然紐約只是一條狗,但他對于任明卿的意義不是寵物,而是家人與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