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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也恨我,就像我恨你們一樣,”持盈用手絹替她擦去眼淚,“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咱們家是不會有什么好下場的,當時進宮的是你也好是我也罷,崔頡那樣一個人,連自己的母親都防著,更加注定不會對枕邊人用真心,從爹開始盤算著要當國丈開始,咱們姐妹倆就注定了要有一個成為犧牲品。”
長孫聆芳“哇”地一聲,撲進她的懷里放聲大哭,持盈將她緊緊抱著,聽她凄慘地一聲聲喊姐姐,心疼無比,不斷撫著她瘦骨嶙峋的背,小聲安慰,就如同許多年前她們還是親密無間的姐妹時,自己常做的那樣。
145、緣盡于此
持盈利用自家的內部矛盾,兵不血刃就釣出了崔頡的去向和他當年為了嫁禍弟弟、不惜謀殺自己親骨肉的口供,原本朝中還有大半的人是不支持崔繹篡位的,一聽范夫人親口承認了自家男人與太子合謀欺君,瞬間呼啦啦一片倒戈聲,轉過頭來開始幫著崔繹聲討崔頡。
要知道文官這種東西,最厲害的就是嘴,從山簡的生猛爆料,到百里贊的借機造勢,崔頡長久以來塑造的孝子賢君形象早已開始崩壞,現在又有一大片文官幫著罵,崔頡在短短幾天的時間里,就已經淪為市井孩童歌謠中的惡棍暴君。
崔繹非常開心,他第一次覺得老爹留下的這群草包還是有點用的。
而相反的,長孫泰醒來后聽說了這件事,差點又被氣得昏死過去。
如果大家都不投降,那第一個投降的就會為人唾罵,但如果大家都投降,那么不肯投降的那個就會成為“余孽”,只有等著被墻倒眾人推的份。
可憐的長孫泰既沒維護住“忠貞不二”的美名,也沒趕上投降大潮,一睜眼已經是曾經的同僚們聯名譴責自己的時代,沒直接氣死過去算是命大了。
于是他決定裝死,等風波過去再說。
但崔繹怎么會讓他有機會裝死呢?在院子里的時候聽到御醫說長孫泰又昏過去了一次,然后就再也沒醒過,非但不擔心,還有點興致勃勃地背著手跨進門去:“長孫大人?”
長孫泰在床上挺尸,裝沒聽見,崔繹進來看了他一眼,轉頭命令道:“長孫大人生平最恨的人就是朕,現在朕就站在他面前,他卻沒有跳起來跟朕拼命,看樣子應該是死了,來人,抬去燒了。”
長孫泰瞬間嚇得魂飛魄散,一股碌從床上滾了下來,一屋子的宮女太監御醫全都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哦,原來沒死。”崔繹淡定地在椅子里坐下。
長孫泰灰頭土臉,從地上爬起來要躺回去,萬晟宮的大太監杜衷全馬上一甩浮塵:“大膽!見了皇上竟然不行禮問安,長孫泰,你該當何罪!”
崔繹心情很好,也不多計較:“噯,朕還沒登基,長孫大人論起來是長輩,行不行禮都不要緊。”
長孫泰只穿著一身單衣,聞言眼珠一轉,開始挑刺:“既然還沒登基,如何以‘朕’自稱?王爺身為敬宗皇帝嫡長子,卻不遵守祖宗禮法……”
崔繹的好心情瞬間被毀,臉一垮:“長孫泰,你活膩了!朕的事也是你管得的?”
長孫泰昂起頭來:“老臣既然是王爺的長輩……”
崔繹“咣”一聲把剛端起來的茶杯摔在了地上,怒吼一聲:“拖出去,二十大板!”
長孫泰這下可慌神了,一邊大叫皇上饒命一邊手舞足蹈地被拖了出去,太監拖來板凳一條,把他往上一按,三指寬的板子打下去,長孫泰的叫聲頓時變了調。
崔繹悻悻地嘟囔了句“敬酒不吃吃罰酒”,象征性地讓人打了兩三板子就叫停,長孫泰哪里受過這個罪,就算只是兩三下也夠嗆了,太監們停手后他從板凳上滾下來,趴在地上直喘氣。
“這是怎么了?人怎么在院子里趴著?”就在這時,持盈來了。
崔繹沒登基,她這個皇后自然也沒落實,但這并不妨礙她一身母儀天下的行頭,長孫泰一抬頭,就見大女兒頭戴金鈿子,身披金紅袍,裙擺上金銀雙色的絲線繡成的鳳凰展翅欲飛,前有宮女捧香爐,后有太監撐華蓋,浩浩蕩蕩二十來個人跟著,就連陪嫁的小秋都一身茜色的貢繡衣裙,著實閃瞎了太傅大人的眼。
長孫泰一手扶著后腰,狼狽地起身:“女兒啊……”
持盈驀然笑了:“長孫大人病糊涂了?這兒哪有你的什么女兒,本宮怎么沒瞧見?”
長孫泰語塞,跪在地上不知所措,持盈一拂手:“小秋,去把長孫大人扶起來。”小秋得了命令,上前去伸出手:“長孫大人,請吧。”那語氣中滿是幸災樂禍。
長孫泰看她一眼,又是眼紅又是恨,哼地一聲不理會,小秋見狀,涼絲絲地說:“長孫大人,皇后娘娘讓奴婢來扶您一把,您可別不給皇后娘娘面子啊。”長孫泰無奈,只好瞪著眼讓她把自己攙扶起來。
“你怎么過來了?”崔繹從屋里走出來。
持盈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認真地說:“程姐姐回來了。”
從貢縣返回到京城后,程奉儀沒有再進宮,而是徑直回了早已空無一人的程府,鐘綠娉留下宮女照顧她,自己來向持盈復命。
崔繹和持盈一同返回耀華宮,鐘綠娉已經等在里頭,見禮后三人落座,鐘綠娉開始講這幾天的經過。
“那天,我陪著程姐姐坐馬車趕到貢縣……”
上路的時候大約是未時,程奉儀歸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貢縣去,車夫于是連夜趕路,一行人在第二天清晨趕到了貢縣。
程奉儀曾經跟著翟讓來過,知道翟家二老的住處,一下車就沖到小院門口,攀著籬笆大聲喊翟讓的名字,左右鄰居都被驚動了,紛紛開門出來看出了什么事。
這時翟家的房門也開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從里面走出來,一臉抱歉地笑容說道:“子成帶公公去縣城里看病去了,姑娘找他有何事?”
程奉儀幾乎是瞬間就瞪大了眼睛,一口氣提不上來,只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
“我曾聽程姐姐說過,翟家三代單傳,翟家二老只有翟子成一個兒子。”持盈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鐘綠娉也是一臉難過的表情:“是啊,我當時一看到那女的走出來,就猜到是這樣的了,可憐程姐姐剛剛得知程老過世的消息,女兒也不認她了,想要去丈夫那兒尋求點安慰,丈夫卻已經娶了別的女人。”
崔繹則更是直接,狠狠一巴掌拍在案桌上:“這個翟子成!簡直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程老年初才過世,他這么快就另娶新歡,他怎么不想想當初要不是程老賞識他,他有個屁的機會出仕!”
持盈咳了一聲,小聲提醒:“皇上,一國之君說話要注意點。”
崔繹一肚子怒火:“上次我們回京城,他不分青紅皂白就出賣了你,后來雖然認錯悔過,可還沒等走出紫章城,他又差點把我們賣給郭子偃,這種朝三暮四、得隴望蜀的人就該拖去浸豬籠!”
鐘綠娉愕然:“還有這種事!”
持盈安撫地拍了拍崔繹緊握的拳頭,示意鐘綠娉:“已經過去的事了,你接著說。”
貢縣。
程奉儀看著屋里走出來的那女子,已經恍然猜到了什么,卻不敢開口確認,只站在原地瑟瑟發抖。那女子一臉費解,見她身后還有跟著人,便朝鐘綠娉問:“她……怎么了?”
鐘綠娉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程奉儀在北狄受盡折磨,依然頑強地活了下來,無非是因為牽掛著家人,然而時過境遷,當她好不容易回來了,家卻已經沒了——饒是她與程奉儀相識不久感情不深,也覺得無比造孽。
就在這時屋里傳來一個老太的聲音:“文娟,是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