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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綠娉來給持盈送完飯,站在城頭上看了一眼就縮了回來,笑道:“八月的天氣已經夠熱了,這還燒了一場,姐姐穿著盔甲,仔細別捂出痱子來了。”
持盈摘了頭盔,颯然一笑:“若我一身痱子能換燕州府太平,倒也值得了。”
一連幾日,甘州軍不死心地頻頻來襲,因為沒有應對油火的方法,只是徒增傷員,有的士兵一看到城頭上潑油就不顧一切地往回逃,簡直成了驚弓之鳥。
就在這時候,楊瓊帶著程奉儀回來了。
楊瓊的回歸如同給燕州上下吃了一顆定心丸,一萬甘州軍再無可懼,敗退只是遲早的事。
而對于持盈來說,程奉儀的回歸,意義更勝于楊瓊,拋開個人的感情因素,她當初作為崔頡喪權辱國交出去的和親女子,如今被完好無缺地救了回來,崔頡和崔繹之間實力的差距可見一斑。
北狄王呼兒哈納還折在了草原上,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北狄都將會陷入爭奪王位的內亂中去,無法再干擾中原。
持盈幾乎是立刻就讓人飛鴿傳書給山簡,要他好好利用這張王牌,給予崔頡最致命的民心打擊。
程奉儀比幾年前消瘦了許多,臉頰都凹陷了下去,鬢角也有了幾縷白發,一點兒也不像個二十歲的人,持盈一見到她,壓抑了多年的愧疚和思念就全線崩潰,撲上去抱著程奉儀,哽咽著大哭起來。
“程姐姐……我對不起你……”多的話不能說,持盈只能緊緊抱著她,拼命向她道歉,“都是我不好,你才受了這么多罪……”
程奉儀倒是看得開,寬容地輕撫著她的后背道:“別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人各有命,是我命中注定該有此劫數,要不是你派人去救我,我只怕余生都要如行尸走肉一般,在那蠻夷之地郁郁而終了。”
持盈淚眼朦朧地看了楊瓊一眼,見他神情淡淡,眼中卻寫滿了落寞,猜到他多半是選擇了隱瞞自己的心意,所以程奉儀滿心只將他當做一個“被持盈派來救她”的將軍而已。
一往情深,奈何緣淺,沒能更早地與程奉儀相識,終究是楊瓊一生的遺憾。
“好了好了,別哭了,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還這般愛哭可怎么行?”程奉儀含笑抹去持盈腮邊的淚水。
持盈點點頭,轉而向她引薦眾女眷,年嬌嬌十分自來熟地去拉她的手:“程姐姐回來了就好,王妃姐姐可是日日念著你吶,程姐姐會一直留在燕州嗎?這樣以后咱們聊天做針線,就又多個伴兒了。”
鐘綠娉忙道:“嬌嬌,程姐姐在京城有自己的家,可不能像咱們似的一直留在這兒,你說這話讓程姐姐多為難啊。”
年嬌嬌頭一歪,險些說漏了嘴:“家在京城?程姐姐難道不是……”楊將軍的妻子嗎。
“嬌嬌!”持盈馬上喝止了她。
程奉儀卻會錯了意,以為年嬌嬌是要說她之前被逼嫁給呼兒哈納的事,有心打圓場,便笑著說:“我還未到過燕州,眼下王爺與皇上打得不可開交,我想回也回不去,倒正好在這里留些日子,將來王爺打勝了,你們不也都要去京城嗎?到時候照樣可以在一起聊天啊。”
年嬌嬌還是有些困惑,不過總算是點了點頭:“說的也是。”
鐘綠娉主動道:“程姐姐先同我們一道回王府去吧!眼下甘州軍還未退,楊將軍既然回來了,姐姐便將手頭的事交了再回來不遲,你們就是有再多的窩心話,也得讓程姐姐先洗個澡換身衣服,歇歇再說不是?”
持盈正好也要向楊瓊問點事,便欣然點頭:“那招呼程姐姐的事就交給你了,我一會兒便回去。”
一眾女眷走后,持盈轉回身去,看著楊瓊,問道:“程姐姐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楊瓊機械一般背出早早心里想過上千次的答案:“送她回京城,與家人團聚。”
持盈嘆了口氣,對他既是敬佩又是同情:“你真的不打算說什么?你兩度舍了命去救她,如果她知道了,未嘗不會……”
“還是不要了,”楊瓊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頭,“我救她,從來就沒奢望會得到什么。”
不是從沒奢望過,而是不敢去奢望什么吧!持盈想起他在京城的寡嫂,喪偶的女人,他且要顧忌著那是大哥的妻子,更不必說翟讓尚在人間,與程奉儀更有一個女兒。
道德如同無形的鐐銬,不介意的人無拘無束,放肆囂張,公然搶奪人妻,介意的人卻永遠被它銬住,不得開心顏。
“既然如此,那隨便你吧。”持盈知道是不可能說服他了,只得點了點頭。
137、君莫思歸
打鷹山峽谷中,崔繹帶人前后夾擊,成功反咬了鎮反軍一口,連斬他們一名副將一名校尉三名隊正,鎮反軍心驚膽寒,失了指揮后如沒頭蒼蠅一般亂竄,最后被殺掉的約有四千,收編俘虜一萬,其余的都逃掉了,或許會重新集結起來,但絕對不敢再來他這里自討苦吃了。
崔繹對這次的戰果基本滿意,也沒指望能把四萬人一口吞了,于是下令原地休整,埋灶做飯,斂尸的把戰場清理出來,明天再啟程返回宣州。
親兵扎好帳篷,崔繹剛進去坐下,休息了沒一會兒,就有探子來回報,說北邊來了大隊人馬,看制服像是燕州軍。
崔繹剛喝的一口水噗地就噴了出去,怒道:“一定是敵人的詭計!通知全軍備戰!”自己把頭盔一戴,提著畫戟就沖了出去。
剛打完的士兵們人困馬乏,肚子也餓得咕咕叫,卻沒辦法,只能拿起刀槍后退埋伏。
崔繹躲在石頭后面的草叢里,警惕地看向探子所說的方向。
不一會兒山谷那頭走來了“敵人的詭計”,一桿大旗上面寫著斗大的“曹”字,為首之人正是曹遷,崔繹的下巴當的落地了。
“這是怎么回事!”
一刻鐘后,將士們重新扎營做飯,帥帳中崔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樣暴跳如雷。
“誰讓你們離開的!啊?!”他咆哮著,“你們都走了,燕州怎么辦!啊?怎么辦!男人都走光了,剩一群女人守城嗎?如果北狄人殺過來了,你讓她們怎么辦!集體上吊嗎?”
曹遷差點在他狂風暴雨的怒罵中飛出去,百里贊在一旁努力試圖插進話來:“王爺息怒!王爺,這是我和符之的安排,就是因為知道王爺必不會肯,所以才瞞著王爺!”
崔繹立刻將炮火轉向他:“你們的安排?你們的安排就是把女人們都丟在燕州不管?百里文譽!本王容忍你不是一兩天了,要不是持盈替你說情,你都死一萬次了!而你竟然做出這般無情無義的決定,你對得起誰!”
百里贊被他噴了滿臉唾沫星子,也顧不得擦,大聲吼回去:“這事夫人也同意了的!公琪去救程夫人,只要成功很快就能回援,呼兒哈納一死,北狄群龍無首,短時間內都不可能再進犯中原!王爺不抓緊這大好的時機打下江山,還要等到何時去啊!”
崔繹憤怒地揪著他的衣領一通猛拽:“打下江山又如何!如果持盈有個一星半點的閃失,本王要這江山皇位有何用!”
眼看百里贊要被崔繹扔麻袋一樣扔出去了,曹遷趕忙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懇求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啊!此事末將亦有責任,請王爺責罰!”
百里贊勉力站穩腳跟,不慌不忙地說:“夫人說了,王爺榮登大寶,君臨天下之日,就是她夙愿得嘗,功成身退之日,叫我轉告王爺,不必在乎她的去留,更無須擔心她的安危。”
崔繹如遭當頭棒喝般,霎時間呆住了。
百里贊趁機把衣領搶回來理整齊,喘了口氣,又說:“夫人還說,望王爺念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不要殺長孫太傅一家,也不必給什么優待,軟禁起來讓他們過完這一輩子也就是了,長孫皇后既是生不出孩子了,也無須擔心將來會造反,五王六王更是不足為懼,王爺盡可安心坐穩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