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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遇是在一片混沌中醒來的,他正被人背在背上。他有一瞬間陷入了短暫的幻覺,下意識就要伸手抱住背著他的人的脖頸。他微微睜了眼,視線內一片昏暗,光線模糊成一團一團。陸嘉遇忽然推開了陸知春,陸知春沒防備被推得往前摔了兩步才站穩,陸嘉遇就沒這么好運了,他支著劍用左手撐住地上的砂石,退意太急掌心被劃出了一片鮮血淋漓。
尖銳的疼痛在他的掌心蔓延,他靠著痛意清醒過來。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涌來,他想起了鐘翮冰冷的眼,還有那雙手在觸碰他之后炸起的痛苦與黑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光線慢慢回到了他的視線里,對面站著十分尷尬的陸知春。
陸嘉遇被潑了一團冷水,濕淋淋冷冰冰地蜷縮在沙地上。
“我……不是……”陸知春一時間不知道從哪里開始解釋,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陸嘉遇笑了一聲,“你不用解釋……我都清楚?!?
他話為說盡,一陣劇烈的爆炸聲在頭頂響起。陸知春猛地抬頭發現那座巨大的佛像胸口被人炸開了。她暗罵了一句,抬指便是劍陣飛舞,觀其動作比五年前精進不少。劍陣成墻,將從上面落下的飛石擋住。
黑暗里,陸嘉遇撐著劍站了起來。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何,似乎在慢慢恢復。就這么一小段時間里,他已經能看到陸知春衣角透出來的光了。
“陸仙長,我很感謝你來救我,但是我不會跟你回陸家的?!标懠斡銎届o地說道。
他此刻的狀態很奇怪,從前那些是不是出現的情緒似乎被他藏進了一層脆弱的殼里。能撐多久不知道,但是足夠此時他用來應付陸知春了。
陸嘉遇握緊了月華劍,他要去找鐘翮,他不能這么不明不白的被丟下。
沒有人注意到陸嘉遇眉間一道閃著火光的印記一閃而逝。
“陸師弟……你在說什么?”陸知春沉下了臉色,“你知不知道,師尊本來是不打算來的!她一把年紀為了你還要去前面抗住銀環蛇,這樣我才有機會來救你,不然你早死在鐘翮手底下了?!?
“誰要你救我!”陸嘉遇的聲音徒然拔高,甚至顯得有些凄厲。
他心中的怒意終于燃成火海,陸家人是不是都這個德行,將所作所為都按在為了救他身上。他是在周家高門大院里長大的嫡子,不是那些養在山野的小道童。陸知春這一番話是在挾恩要陸嘉遇跟她回去罷了。陸嘉遇怒極反笑,“你們如此道貌岸然真讓我惡心,陸知春,你是嫡傳弟子弟子不缺靈氣資源,你以為那些外門弟子就不缺嗎?”
饒是脾氣再好的人也遭不住這么三番五次的頂撞,陸知春臉色陰沉,“陸嘉遇,你什么意思?!?
不再鐘翮身邊的陸嘉遇像是憑空生出了爪牙,他瞇了瞇眼冷笑道,“你們是沖著銀環蛇丹來的,我不過是師門前任首徒的遺孤罷了,博個好名聲罷了,你應當很遺憾沒出現在前面吧。”
陸知春臉色難看至極,她從小被教君子端方,這也是頭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虛偽,“陸嘉遇!鐘翮把你教成了什么樣子!”
此話一出,陸嘉遇臉上連冷笑都沒了,面色森寒抬手便是一道森冷的劍光,陸知春身側的石壁上被砸出了一個大洞。
陸嘉遇緩步走進,那張清俊的臉上還有干涸的血跡,他眼底寫滿了厭惡,一字一頓道,“你不配提她?!闭f罷橫劍在手,月華感受到了陸嘉遇翻騰的怒意,劍身都鍍上了一層火光。
可他們沒走到拔劍相向的那一步,因為下一刻頭頂的劍陣忽然被一陣裹挾著黑霧的狂風破壞。陸嘉遇眼前一黑,他差點以為自己又瞎了。還不等反應,肩上便搭了一只手,一陣風聲過后他落在了月牙泉的沙坡上。
陸嘉遇抬頭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輪圓月,他身邊站著的是應龍安秧。安秧眼里的烙印環碎了,只留下空蕩蕩的銀色瞳孔。他的面容與之前有了細微的不同,頭頂長出來了一雙龍角。而比龍角更醒目的是他鬢角散亂的一縷白發。
陸嘉遇覺得安秧像是瘋了一陣大夢初醒一般,眼神還有些呆滯。
“鬼淵的入口在這里,鐘翮在懸崖上?!卑惭淼脑捄芏?。
“為什么……前輩會帶我來這里?”陸嘉遇心中惶然,開口問道。
他問得還有些天真,安秧看著他像是看到三百年前那個站在喜堂前滿心歡喜的自己。他低聲道,“嘉遇,有件事情我說謊了?!?
“留不住的人,縱使你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你也留不住?!?
他的眼睫很長,就這么一句話的功夫,安秧頭頂的雪白已經彌漫至發尾,“但是至少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要像我一樣被蒙在鼓里大夢一場?!?
說完安秧便化作原型,銀環蛇全然起了變化,一條銀龍騰空而去。
陸嘉遇低頭看了看腳下鏡子一般的月牙泉,他幾乎沒有一刻猶豫一躍而入。月牙泉的水是冷的,他手腳并用向下游去。以一層幾乎看不分明的血色為界,天旋地轉。他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人接住,與此同時,那雙修長的手指只一用力便將他渾身的大穴都封住了。
陸嘉遇背在背上的月華沒了靈力驟然熄滅,成了一塊凡鐵。
接住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從山崖另一側追上來的陸汀州,他的親祖母。
他本該客客氣氣問這位前輩為何要這樣做的,可人群之外站在懸崖邊上幾乎一身血衣的人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不久前挖去他眼睛的人。
那是將他護在懷里,又親手將他推進深淵的人。
可陸嘉遇不信。
陸知春見他的樣子便有些恨鐵不成鋼,她甚至有些懷疑月華公子的血脈另有其人,可劍靈卻騙不了人。她張口還想說什么,卻被陸汀州攔下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伏在地上一身水跡的陸嘉遇,“他不信便讓他看?!标懼旱降撞皇顷懠已},她太明白陸家人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性子了。
敦煌夜里太冷,冷的像太白上的雪。陸嘉遇人生中少有像這樣狼狽的時刻,冷得他想哭。
“師尊……”他嘶啞著聲音喊了一聲。
在場弟子鴉雀無聲,陸嘉遇的聲音尤為清晰。
先回頭的卻不是鐘翮,而是站在另一側的陳英。
鐘翮的魂火與活人血脈已經被大封耗得差不多了,她的五感都有些遲鈍,像是蒙著一層血霧,聽不清也看不清。饒是如此她還是聽到了她那小徒弟的喊聲,她茫然地想,他怎么會來呢?陸知春不會沒打過他吧。若是這樣……他看見后面的事情該有多傷心。
想到這里,鐘翮寂靜的心忽然抽搐著疼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陸嘉遇狼狽的眼睛,他的靈力都被封住了,應當不會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