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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掛著吊瓶,即使被醫生姐姐用鑷子夾著消毒棉條捅著傷口疼得齜牙咧嘴,艾西還是琢磨著怎么撒謊才好。
他掌握的信息是遠遠多于警方的,他打算充分利用這個有利條件。
于是,他說出了絕大部分實情,只留下了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細節閉口不談——他沒有說出這個殺人現場到底是誰提供的。
為此他撒了一個小謊,聲稱自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回家路上忽然被一個男人叫住,他以為對方是問路,沒想到對方聲稱今晚會有一樁血案發生,說完就跑掉了。
隨后,他按照對方的短信提示來到了現場,之后的事情他倒是實話實說。
這說法聽得劉隊直皺眉頭。平心而論,他并不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因為這事也太扯淡了。平常人會因為接到短信就傻乎乎地跑到荒郊野外來嗎?更何況,這里還是潛在的犯罪現場。
然而,他又沒有理由懷疑這個年輕人。無論如何他都并不像是兇手,更何況兇手也不至于傻到自投羅網。
干耗著沒用,當務之急是趕往犯罪現場。由于就在不遠處的谷倉內,他們很快就趕到了。
犯罪現場和尸體再沒被人打擾,因此還保持著原有的樣子。這使得艾西的說法很快被證實了。滴落的血跡說明受傷部位大約是在距離地面1.6米高的位置,這也正是艾西受創的部位。與人搏斗的痕跡既然已證實,當然也說明了兇手可能逃逸的事實。
劉隊唏噓感慨:就差那么一點兒!就差那么一點兒他們就可以抓獲兇手了!
當然,這怪不了誰,艾西的做法也沒什么錯。
提起自己為什么要攜帶匕首,艾西理直氣壯:這不是廢話嗎,深夜冒險,誰不攜帶防身之物呢?
警員們把女尸從箱子里抬出來平放在擔架上,正在這時候,法醫水哥趕到了。
水哥也是很久不曾半夜被吵醒了,他家住得最遠,因此也來得最遲。
他急匆匆地沖劉隊打了個招呼,旁若無人地直奔尸體。
水哥的出現,正好被坐在急救車邊的艾西給看見了。他直愣愣地瞅了他好一陣子,納悶地問站在一旁的麥濤:“這人是誰?。俊?
“這你還看不出來嗎?法醫唄?!?
“法醫?”不會吧,艾西如墜云里霧里:這不是我的病人嗎?那個叫方茗的,多次宣稱殺了自己妻子的神秘病人!
原本今天他應該來我診所見面的,沒能如約也就算了,怎么,原來他是個法醫?!
艾西倏地來了精神,一個骨碌跳下急救車,圍著水哥轉圈,來來去去上下打量。
艾西在這里轉來轉去,時不時擋住了照明設備,水哥不方便檢查,于是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
四目相交,艾西驚異對方的眼神完全把自己當成了陌生人。
天底下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嗎?不會吧……劉隊和麥濤也不理解艾西的舉動,把他拽到一邊:“你怎么了?別打擾法醫工作呀。”
“不是,等等?!卑鲏旱土寺曇簦斑@法醫叫什么名字?我認識他?!?
“呃……方茗方醫生?!?
還真叫這名字??!
那錯不了,這就是我的病人!
“怎么,你認識他?”劉隊問。
“哦哦,開會的時候見過,有次喝過幾杯酒,沒什么深交,看來他把我給忘了?!卑髟掍h一轉,“對了,劉隊長,麥兄弟,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有什么你就說。”
“三年前少女殺手連環作案,第三位遇害者叫方曉曉對吧?她跟這方法醫是什么關系?”
麥濤聞言大吃一驚:怪不得自己也覺得法醫有些眼熟,這不是當初那個傷心欲絕的方曉曉的父親嗎!
更為吃驚的則是劉隊長:“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我本來不知道,可方茗是我的病人,所以……”艾西又問,“劉隊,我還有個事情向你請教。這方茗的女兒因少女殺手失蹤,正好他又是個法醫,所以你就把他調到身邊來破案?還是說,方先生原本就是您的手下。”
“不不,他原本是個醫生,一年多以前調到我這里。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不過這里面……哦,該怎么說呢,也是上級領導拜托過我的,說這位方醫生年富力強,本來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不料家門不幸,橫遇災難,如今已是家破人亡。方醫生受了些刺激,把這些事都遺忘了。他忽然放棄了自己外科醫生優厚的地位和待遇,轉而來做法醫。雖然他自己都已經不記得過去的事了,不過這也是冥冥之中老天爺的安排吧?,F在他正好負責少女殺手的調查工作,如果案件告破,也算是一種安慰吧。所以,我并未把他調離?!眲㈥犝f這話的時候,一邊偷眼觀瞧,看方法醫并沒注意到自己的話,這才放了心。
怪不得……艾西恍然大悟??申P于殺妻之事,他又藏在了心里。
也許,方法醫誤殺妻子,就像他在咨詢室里說的那樣,一只杯子扔出去,砸破了妻子的腦袋。也許他沒有殺妻。然而無論是有還是沒有,這事與自己沒有關系,也并非誰的過錯,又何必非要揭露出來呢?
艾西嘆了口氣,不想再問,可劉隊卻追問道:“艾先生,你說方醫生是您的病人,此話怎講?”
“也沒什么特別的。有一天他找上門來,說自己精神不正?!,F在看看,他似乎真的不正常。眼睛是不會撒謊的,方醫生看我的樣子,就仿佛從未見過我,也不曾來過我的心理中心。然而我那邊很多員工都認識他。也就是說,他的精神狀態是分裂的。我現在無法確定是did(多重人格障礙),還是純粹精神分裂??傊?,當他來找我的時候,他是以方茗的身份來的。他還記得自己結過婚,但是不記得孩子了,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工作,更不知道你們是誰。當他化身法醫的時候,他就不記得自己來看病的事情,也不認識我了,他就只是法醫?!?
“也就是說,當他是法醫的時候,他就是水哥,和我們相識;當他是病人的時候,他就是方茗,渾渾噩噩。這怎么可能呢?唉!”劉隊一聲哀嘆。
“除了這個,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也許did是真實存在的吧,反正這也是我遇見的首例。只不過與其他的did不同,他不是以人格作為切換,而是以工作、境遇或身份作為切換。”艾西給大家上了一課,“我們每個人都有社會角色,對吧?
“比如說劉隊您,既是父親、丈夫,又是警察局刑警隊的隊長,同時也是一個普通的社會人。什么意思呢?您在單位里自然要雷厲風行,回到家如果您也這么做,就是把單位的作風帶回了家。實際上,這是一種身份混淆。假如您去超市購物也指揮其他購物的民眾,那么您的身份識別就出現了嚴重的混淆,這也是一種病。麥濤也是一樣,在大學當老師當然與在警察局做顧問有很大區別。多數人的身份都會產生一些混淆,不過方先生不會。由于受到了嚴重的刺激,方先生的視野里,因為扮演的身份不同,會出現嚴重的剝離現象。他是什么就是什么,黑白分明,小蔥拌豆腐那樣的感覺。”
“那么,方醫生出現這種狀況多久了?”
“那我還不清楚。因為方茗的這個分身,自身糊里糊涂的,可見他遺忘的自我保護機制還在發揮作用。不過據我初步估計,應該就在女兒失蹤之后半年到一年逐漸形成了這種狀況?!?
“那么方先生還能工作嗎?他最后會變成什么樣?”劉隊很關心這個問題。
“這可說不好。不過依我的意思,如果他的各種身份依舊區分得很清楚,那么問題不大??杉偃缢幸惶彀堰@幾種身份都混在一起,那他就該崩潰了?!?
“也就是說,你不能真的治好他!”麥濤是內行人,一針見血地說道。
“對!”太對了!艾西這才意識到這個讓自己為難的問題。
他喜歡刺激,也喜歡追求真相,但這一次的真相,關于法醫是否殺妻的真相,就讓他隨風去吧……尸鬼說得沒錯,艾西是個人畜無害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