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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珠一口氣憋在喉嚨:“那是你親生母親,你真能忍住?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夫人都快不行了!
可最后的話東珠說不出來,因為呂文佩不讓說,只說想女兒了,想讓思年去看一眼。
魏思年低下頭,繼續一針一線縫抹額,細細密密的針腳,不知日日夜夜練了多久。
“我不會去的,你走吧。”
發絲上雪花凝成的水珠終于掛不住,‘啪嗒’碎在地上,衣裳上的積雪早化了,寒濕一陣陣侵襲肌膚。東珠跪的雙膝僵硬刺痛,最終手撐著地面站起來,一步一步艱難離開,她害怕回去面對主子失望的眼睛。
不知多久魏思年停下手里活計,透過綠紗窗看向院子。院子白茫茫,扯得勻稱的雪花不停地往下落往下落。落久了會讓人恍惚,這一陣是這一陣,還是上一陣?
撲梭梭松樹枝盛不住,一陣雪花呼啦啦落下來。
“幾次了?”魏思年盯著院子問。
綠萼小聲道:“三次了……”說完又搶著補充一句,“聽說那一日回主院就躺下了。”
“躺了一個多月了。”魏思年看著院里一層一層落下的雪花,忽然低頭,加快手上動作,一針一針細細密密趕著速度。
‘嘶’一不小心扎破手指,鮮紅的血很快凝成珠,魏思年用嘴含了含,繼續低頭細細密密,一針挨著一針縫。
綠萼看的咬緊下唇,眼里淚花打轉轉。
終于收工,魏思年捂在心口就往外走,綠萼急的叫她:“小姐雪大,穿上斗篷再去褚夫人院子。”
褚夫人院子……魏思年停下腳步,原來綠萼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魏思年打開手心,手里寶藍色抹額,用淺藍、亮藍、墨蘭、灰藍繡著水草紋,一如那一年大姐繡給母親的裙子,只是顏色不同。
淚水毫無征兆出現在眼眶,睫毛終于盛不住一顆淚滑下來。魏思年閉上眼,兩行淚出現在臉頰。
她憑什么用這個來祈求褚夫人,懲罰是自己給自己的,補償不過自求心安,對大姐和褚夫人有什么用?
魏思年悶住所有嗚咽,將抹額放回笸籮,靜聲吩咐:“把斗篷拿來。”
綠萼默不作聲拿過斗篷,替魏魏思年系好帶子戴上風帽,看了看笸籮猶豫道:“小姐,真不……”拿?
魏思年搖搖頭:“那是新弟弟出生,送給褚夫人的賀禮,走吧。”說著率先出屋,走進茫茫雪地。
綠萼連忙穿了棉比甲,趕著出來落鎖追小姐。
映霞苑十歲的遂意做了小丫頭,負責迎門跑腿,看見魏思年來了,甜甜屈膝:“三小姐好。”
魏思年笑著點點頭,下頜示意,綠萼連忙捏出兩枚銅錢,塞進遂意手里:“辛苦遂意妹妹。”
遂意笑瞇瞇看不出喜不喜歡,只說:“多謝三小姐賞,然后前邊引路將魏思年迎進主屋。”
主屋依舊寬敞,屋中間爐火燒的溫暖。羅漢榻小幾上,一株紅蕊黃瓣梅花,浮出淡淡幽香。
“三小姐有事?”八個月身孕的褚青娘,臉頰紅潤飽滿,一頭順滑青絲挽成鴉青發髻。因為懷著身孕,眉目越發慈和。
魏思年進退無儀,實在想不出自己憑什么來求褚夫人,可她母親已經躺了一個多月,那么穩重的東珠,急著三次上門求她過去。
想不出理由,無情可求,可這世上除了褚夫人,再沒人能解開母親心結。
人到底還是偏心的,偏心自己的娘。
魏思年默默垂眼跪在廳中,以手抵額跪伏到地:對不起、對不起、再多對不起氣,也難以訴說我心中愧疚。
沉默在廳中飄蕩,褚青娘看著廳前,跪伏的小小一團,一個秀外慧中的好孩子,因為父輩的錯誤自苦自罰。
褚青娘真的不想理會魏文昭和呂文佩的爛事,可這個孩子,這個用自身,重復思穎當年苦厄的孩子。
心中嘆口氣,褚青娘起身吩咐:“鋪一條去主院的路。”春桐連忙去拿斗篷,珍兒出去吩咐,院里粗使嬤嬤連忙收拾麻袋鋪路。
魏思年跪伏在地,死死遏住喉嚨哭聲,一顆顆淚打濕地面。
褚青娘穿好斗篷,路過八歲的孩子:“別哭了,大人的事不是你的錯。”
哭聲終于遏不住,從喉嚨逸出一兩聲。褚青娘走出院子,屋里哭聲已經連成片,哭聲里,凄凄哀哀多少委屈無法訴說。
褚青娘沒有回頭,只是吩咐了一句:“都別進去,讓她在那兒哭一會兒。”
廊下譚蕓芬聽了,捂著同樣八個月孕肚,回頭看主屋,心里有些慘然:這個孩子,這個被遺棄一樣的孩子,是有一小半把奶奶當娘了。
可是奶奶怎么可能……
褚青娘冒雪到主院,主院里呂文佩仰躺在床上,厚重的錦被幾乎看不出身形,兩頰深深陷下去,雙眼無神發絲枯干,竟然是油干燈枯之勢。
褚青娘解下披風交給春桐,珍兒連忙端來椅子放下,褚青娘默然無聲坐下,靜靜看著呂文佩不說話。
半天、半天呂文佩張開干澀的唇:“你來看我笑話?”大約太久沒說話,嗓子嘶啞難聽。
褚青娘淡淡看著她不說話。
呂文佩艱難轉過頭,脖子竟然僵硬的像是一節一節轉動:“你贏回了你的丈夫,你的女兒成了王妃,你兒子成了世子,你……”眼睛向下看向褚青娘隆起的腹部。
“你還有了身孕。”
褚青娘還是淡漠的看著她不說話。
呂文佩撇開眼,艱難的轉回頭看賬頂:“只有我失去了女兒,失去了一切,高門千金像個小丑一樣,淪為京城笑柄。”
褚青娘依然淡漠的看著她,抿唇不語。
呂文佩生念全無,也不在乎褚青娘說不說話,閉上眼不再理會身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