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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宮同聚,開宴必奏雅樂,鼓聲隆隆,一個音節拖到人要斷氣那么長,美其名曰“高亢雄渾”,南婉青最不耐聽。[1]
瓷碗那一串晶瑩熱烈的葡萄是拿來看的,還有牙盤上的菜肴,大多為顏色繽紛的面點,或是連骨的熟肉,淋了濃濃的芡汁,庖廚使盡渾身解數擺成讓人食指大動的花樣,偏又不許人吃。
時值中秋,少不得各式月餅,五仁的,咸肉的,鮮花的,酥皮淡淡一圈黃暈,以模具印了一枚鮮紅大印,上書吉祥喜慶的俗語,莫名兇神惡煞,仿佛咬一口便是罪過,合該好好供著。
玉磬叁響,樂曲已至尾聲。
南婉青掃了好幾眼食案,興致缺缺。
若是看盤也沒有好東西,只怕正菜更沒有了。
“奴婢說一樣有趣的,娘娘可要聽聽?”南婉青容色郁郁,漁歌看在眼里,俯身一問。
指尖點上茶杯圈足凝滯的水痕,南婉青隨心涂抹,字不成字,畫不成畫,黃花梨桌案水光狼藉,可見心中煩悶。
“說。”
漁歌將手攏在嘴邊,輕聲道:“自娘娘入席,臺下那些位明里暗里的,都擰著脖子往這兒瞧。可巧案上擺了一瓶丁香,擋了娘娘大半,任她們將脖子扭出花來,也看不著。”
南婉青忽地來了精神:“怎么能看不著?”
她費了多少心思才有的好樣貌,喜歡也好嫉恨也罷,都是后話,總要先讓人自慚形穢一番,才算爽快。
“把這瓶子花撤了。”
漁歌怎料南婉青如此反應,也不敢多問,喚人將那梅花冰裂紋的瓷瓶收了下去。
輕煙裊裊,托起一只五尖瓣白瓷盤,盤中糕點核桃大小,不知是什么稀見的食料,面皮剔透如冰,霧團團裹著鵝黃嫩紫,小巧玲瓏。[2]
方才丁香瓶遮擋,南婉青未能通覽案上吃食,偶見遺珠,當即坐直了身子:“這是?”
渾然忘了觀賞臺下嬪妃各異的神情。
“嶺南一帶的冰皮月餅,近來風靡上京,很受達官貴人家喜愛。”漁歌早前看了食菜單子,應對從容。[3]
牙白瓷盤,許看不許吃。
前車之鑒,重蹈覆轍,怨氣雪球一般滾下來。
錚然幾聲連響,銀瓶乍破,響遏行云。
四弦琵琶五指撥,手下功夫扎實,揮灑自如,似見潮生皎月,千萬頃清輝滟滟。
《春江花月夜》。
指尖套著撥弦的銀甲,愈顯手指纖長,綠衣女子懷抱琵琶,半遮粉面,廣袖薄紗飄搖舉,正彈到月照花林、空里流霜,半截玉臂冷月光。
“難得,樂局何時有了這等人物?”南婉青贊道。
漁歌道:“娘娘若喜歡,明日召來昭陽殿就是了。”
玉指翩飛,弦歌若流水東去,魚龍曼衍。
“只是這曲子得有洞簫襯著才好。”南婉青道,“琵琶激越,總是叮叮當當玉盤走珠,到底刺耳,也缺一分白云悠悠之意。”
漁歌笑道:“奴婢只會聽個響,旁的是再不能了,娘娘這番話還是與知心人說去。”
語罷擠了擠眼睛。
南婉青順著漁歌眼色看去,宇文序端坐上首中央,臺下琵琶曲慷慨清越,引得眾人矚目,傾耳細聽,唯有他側了眼睛,目光落于另一處地方。
——南婉青身上。
宇文序悄悄看了半晌,不想南婉青抬眸看來,卻像做賊的被當場拿住,連忙撇開,慌了心神也慌了手腳。
南婉青心下納罕,想不通宇文序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