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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郁揚起的眉毛又落回來,笑著道:“你看起來也沒比我大幾歲,這么老氣橫秋。”
吳蔚然連忙自我介紹:“我二十五歲。”
“那果然是沒比我大幾歲。”程郁說。
新年將至,云城依然沒有下雪,路上干燥,天氣干冷,唯有程郁的眼睛濕漉漉的,柔軟,帶著年輕人的鮮活氣息。
吳蔚然還想再多問問程郁的事情,想開口的時候猛然醒悟過來,他對程郁的興趣過分濃厚了,對程郁狀況的好奇與打探也超出一般想要了解的范疇。這一般不像是吳蔚然會做的事情,他習慣于沉默地觀察一個人,等待對方主動向他開口,隨時占領主動權。
能做領導的人,掌控欲強烈,勝負欲更強烈,吳蔚然年紀輕輕,雄心勃勃,這等心態只會更勝。他及時剎車,警醒自己萬萬不能在程郁身上翻車。
撇開個人情況的話題,吳蔚然很聰明地和程郁聊了聊云城的天氣,又說了幾句食堂的壞話,便走到了宿舍樓下。
兩人一前一后上樓,吳蔚然把鋼管立在墻邊,對程郁說:“接下來是不是得靠你了,技術上的事兒我不怎么懂。”
程郁走上前比劃幾下,說:“其實我也不怎么懂,不過安個晾衣桿的事兒好像和技術也沒關系,照葫蘆畫瓢吧。”
吳蔚然給程郁打下手,程郁站在椅子上砰砰砰地裝釘,裝好晾衣桿以后,程郁滿意地點了點頭。
吳蔚然讓他去洗手,程郁哼著歌便去了,看來裝好晾衣桿讓他心情大好,成就感倍增。
他們出門時程郁走得急迫,自己的房間沒有關燈,吳蔚然向他的房間投去一眼,床鋪比過往抻得整整齊齊的樣子亂了不少,吳蔚然又想起程郁睡著時的模樣,和現在哼著曲的程郁判若兩人。
程郁已知的部分像扁平的透明人,一眼就能看穿,而那些很偶爾才會流露出的未知的部分,反而更讓吳蔚然好奇。程郁和他過往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簡單而復雜,單純又憂郁,遠看會覺得乏味平淡,唯有靠近了,才能被那種淺淡的滋味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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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時李一波翻看他車床上的記錄本,瞧見程郁的名字,便問他怎么晚上又來了工房。程郁如實告訴李一波,李一波便笑他,看著年紀小,倒是什么活兒都敢上手。
“螺絲怎么釘的?給我說說。”李一波點了根煙,跟程郁并排坐著,問他。
工房里依然只有他們兩人,離上班還有一會兒,他們剛剛合作打掃完衛生,程郁給工房的地上灑了水,現在有濕漉漉的塵土味。
“用膨脹螺絲,我在您工具盒里找了幾個。”程郁說。
“下回再有什么要裝的就跟我說,我跟你一起。”李一波聞言拍拍程郁的肩,說:“咱們車間別的事幫不上什么忙,家里的東西有個什么問題修一修還是不成問題。”
兩人坐了一會兒,陸陸續續有人到車間,沒一會兒孟瑞也來了,她今日仍然穿著粗跟短靴,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個下車間的人。
孟瑞給程郁帶了一個紙袋,熱情洋溢地說:“小程,昨天你幫我個大忙,姐也沒什么別的方法謝你,我老公去新加坡出差,帶回來幾盒巧克力,我給你也帶了兩盒,你就當吃個零嘴了。”
程郁這才明白李一波說的一次幫了孟瑞就很難甩掉她是什么意思,孟瑞對他十分親熱,態度上沒有任何能讓程郁拒絕的余地,而程郁若是收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這就意味著下回還要幫她了,從此以后便是無窮無盡。
程郁思索一瞬,擺手推拒道:“不用了孟瑞姐,昨天我剛上手,也不怎么會,車間里幾位老師傅都過來指點我了,不算我一個人的功勞,要不給大家分著吃了吧。”
孟瑞沒料到看似軟柿子的程郁會這么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神色,說:“行,沒問題,咱們車間新來的這批年輕人,我就最喜歡小程了,長得好,又懂事。”
她親昵地扶著程郁的肩,笑盈盈地感嘆道:“你說同樣都是男孩兒,怎么我兒子就整天弄得臟兮兮的,皮得要死,一點都沒小程乖。”
正說著,張永中帶著他的一眾兄弟朋友來了,一進門就嚷嚷:“孟瑞姐,說什么呢,我在外邊兒就聽見了,什么皮的要死,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孟瑞轉身便笑:“我可沒有,是你這個臭孩子自己小心眼兒。”
張永中徑直朝著孟瑞過來,走到身邊便接過孟瑞手里的手提袋,說:“喲,這是拿什么好東西來犒勞咱們程郁了,程郁可不能吃獨食,得咱們一起分享。”
程郁尷尬地說:“我剛才就正和孟瑞姐商量著給大家分了,孟瑞姐也同意了。”
孟瑞想鼓動著程郁收了她的禮物,從此以后拿人手軟,不想幫也得幫,結果被張永中帶人進來一打岔,這話就給岔過去了。
孟瑞去休息室換工作服,張永中剝了一粒巧克力扔進嘴里,問程郁:“你說她這樣兒,她怎么不辭職算了?”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是啊,每天來上班,又不干活兒,有什么意思。”
唯有一個人看得十分透徹,說:“辭職在家哪有來上班有意思,反正她來了也不怎么干活兒,還能有人每天陪她說話逗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回到家里還能因為有工作不用做家務全包的全職太太,這才是聰明人呢。”
程郁抬眼瞧了說話的人一眼,是跟張永中同一批來的臨時工,也是為數不多的女工,趙雯。她算是孟瑞半個徒弟,孟瑞先前教了她兩天,一個沒心思教,一個也沒心思學,車間主任就把趙雯交給車間的木工了。
整個廠里全年也用不到幾回木工,因此木工的活兒在機床車間里可謂格外輕松,偏偏木工師傅手底下學徒又非常多,都打著免費學到點手藝就自己出去單干的心思,也沒有多少能使換上趙雯的時候,所以趙雯在木工師傅手底下過得很是輕松。
這會兒她說起孟瑞,程郁不禁又多看她一眼。趙雯平時不聲不響,說話卻毒,反過來想想,似乎又很有道理。只是這話聽著怎么都讓人不舒服,孟瑞固然偷奸耍滑了些,趙雯也沒有必要對她的家事如此刻薄。
覺察到程郁在看自己,趙雯很快低下頭,又恢復以往沉默溫順的樣子,仿佛方才那些譏誚的諷刺不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
旁邊的人又是一陣附和,紛紛開起玩笑:“還是你們女人了解女人。”有的偶爾還夾雜幾句調侃:“看得這么透徹,你不是嫉妒吧。”
趙雯眼睛瞪得溜圓,反駁道:“你才嫉妒,你全家都嫉妒!”
這班上得沒什么正事,只顧著雞飛狗跳,楊和平幾次來催促他們別吵鬧也沒什么效用,氣得楊和平只好扔下一句威脅:“你們就鬧吧,等馮主任回來,看你們還怎么鬧!”
眾人一通哄笑也就散了,去各做各的事情。程郁慢吞吞地拿著抹布擦車床的時候,楊和平又急匆匆地進來了,他在工房門口揮著手臂,用一種使出很大力氣,卻又盡量壓低聲音的狀態沖著所有人喊。
“都收拾收拾,收拾收拾,副總經理陪著宣傳科長往咱們車間來了!”
傳聞中新任的宣傳科長來了這么久,一直說要來生產一線走訪,想來也是按順序,從最重頭的生產流程車間走起,輪到機床車間,差不多已經是最后。
程郁不知道有什么可收拾的,只茫然地拿著抹布機械式的在車床上邊擦了幾下,楊和平轉臉看到程郁這樣,又著急了。
“程郁,你干什么呢?之前給你的安排都忘了?跟我過來,待會兒給科長介紹一下咱們車間的狀況!”
程郁連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跟著楊和平往工房門口走,那邊人已進了車間大門。一群人簇擁著幾個人,正說著什么,中間那幾人偏著頭,一邊聽后面的人說話,一邊低聲交流著。
“咱們機床車間,不夸張地說,整個云城技術最好的工人一多半都在這兒了,其中幾位師傅在全省都是突出的,具體情況待會兒車間里會有人介紹。”
偏頭聽人講話的那人抬起頭來,望向工房,程郁站在門口愣住了,這可不就是每天跟他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吳蔚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