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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門口見面,正是吃午飯的時間,全廠大多數人都能看見,都說女追男隔層紗,若是被人見證了,以后一來二去被眾人一攛掇,兩人好像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兒。
在樓道里這短短一段路,吳蔚然心思清明,已經把來龍去脈都想明白了。宋皎月這樣有點小心思的女生也許很多人都會喜歡,將這當做一種無傷大雅的可愛,可吳蔚然不喜歡,他自己就是費力鉆營的人,不想在面對感情的時候依然需要費盡心機。
推門進屋,吳蔚然把手里的一盆衣服放下,站在衛生間門前探頭看了看,又站在環視一圈,而后嘆了口氣。
衣服總不能每天晾在不見天日的衛生間里,這宿舍又沒什么位置,吳蔚然左思右想,決定在靠近暖氣的那邊自制晾衣桿。只是他手頭沒有工具,吳蔚然準備去問問程郁,程郁的房間門沒有關緊,里邊開著燈,漏出一縷光。
吳蔚然敲了幾聲門,房門是老式的木門,兩個木板合起來,中間是中空的,敲門時發出悶悶的聲響。因為亮著燈,吳蔚然只當程郁在里邊,敲過門以后就推門進去,沒成想進門以后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睡著的程郁。
程郁房間里不復以往的干凈整齊,他的行李箱攤在地上,幾件衣服又被扒亂的痕跡,燈還開著,簡陋的白熾燈下程郁的睫毛卷曲彎翹,眼尾勾出一段優美的弧度。
因為聽見敲門聲,程郁睫毛顫動幾下,而后瞇著眼睛睜開。他抬眼望向來人,見是吳蔚然,又倦怠地想閉上眼睛繼續睡去。
吳蔚然莫名有些緊張,他吞咽一口口水,趕在程郁睡過去之前連忙張口:“程郁,你有釘子榔頭之類的東西嗎?”
程郁的眼睛再度睜開,仍然有些迷蒙混沌的模樣,卻強撐精神回到:“宿舍里沒有,怎么了?”
吳蔚然想回答他,眼角一瞥卻看見程郁的秋衣一角卷起來,皮肉白皙,半截腰線隱入床褥,莫名讓人聯想到被精心打磨過后油潤的玉石。
程郁分明很瘦,這一截腰卻好像很有一種豐腴柔軟的觸感,就如同賞玉似的,頗有種令人著迷、愛不釋手的親昵。
再往深里想下去顯然很危險,可思緒飛跑卻也只是那一瞬間的事情,吳蔚然收回目光,感覺自己方才的想入非非是做了虧心事,于是有些緊張地用手指夾著褲縫,老老實實跟程郁說了來意。
程郁聞言,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床上有靜電,他頭發軟軟地在空氣里立著,亂蓬蓬搖擺,程郁皺著眉頭眼睛朝上不悅地看著,然后伸手把頭發撫平。
“車間里有,什么工具都有,要不去車間看看吧。”程郁說。
吳蔚然下巴朝窗外點了一下,道:“外邊天都黑了,是不是不方便。”
程郁已經坐起身開始穿鞋了,他的拖鞋是棉質的,外邊一圈毛茸茸的軟邊,跟他衣服的色系一樣,是溫暖的灰棕色。
“天亮了才不方便。”程郁似乎輕笑一聲,道。
見吳蔚然一直盯著地上看,程郁也注意到自己地上攤著的行李箱,他皺皺眉頭,蹲**合起行李箱,道:“你去穿衣服吧,我們現在就去。”
他們兩人并肩走在路上,程郁的手插在口袋里,天冷,沒人說話,路上只有羽絨服摩擦的聲音。做了半個多月的室友,今日是他們第一次拋開過往難堪的爭執,平和地并肩同行。
吳蔚然主動開口問程郁:“車間里就有材料,之前你怎么沒弄?”
程郁瞥他一眼,道:“不銹鋼長管兩米到四米不等,就算我拿回去了,一個人也裝不上。”
吳蔚然深覺自己為了打破尷尬問了句蠢話,尷尬地笑了幾聲,為自己找補:“哈哈,原來是裝晾衣桿,我本來想著找幾米鐵絲就行了。”
“釘子打進墻里,如果用鐵絲的話,晾的東西太多,釘子承受不住會從墻上脫落,墻體本身也會裂。”
程郁像科學課上的老師似的給吳蔚然解釋,吳蔚然明白自己又說了句蠢話,他再次干笑兩聲,不敢再多說什么,以免多說多錯,被程郁恥笑。
兩個人到了車間,工房門已經落鎖了,程郁拿起鎖看了看,轉身去工房旁邊一排辦公室其中的一間窗前伸手掏了一會兒,再回來的時候,手里已經拿了一串鑰匙。
“工房鑰匙都在主任那里,我們主任去外邊學習了,是副主任拿著備用鑰匙。他跟我師傅一個辦公室,平時鑰匙都掛在窗戶上。”
吳蔚然皺眉,問:“這么大張旗鼓,不怕丟嗎?”
程郁扭頭好笑地看他一眼:“車間原材料每個月清算一次,有損耗是正常的,只要損耗在正常范圍內就可以。我們只拿一根最短的不銹鋼管,車間里這種鋼管每個月正常的消耗量……”程郁歪頭想了一瞬,道:“能給我們這層樓都裝上晾衣桿吧。”
吳蔚然尚未開口,門鎖咔噠一聲,工房的門開了,程郁走進去打開燈,吳蔚然又大驚小怪地問:“還要開燈嗎?”
“不開燈才叫小偷吧。”說話間程郁已經找了一根鋼管,拿起來看了看,用抹布把上邊的灰擦干凈,遞給吳蔚然,說:“拿著吧,就它了。我再找點其他的工具。”
程郁在車間里挑挑揀揀了一會兒,東西都一股腦裝在自己的口袋里,叮鈴哐啷地響。吳蔚然拿著鋼管問:“好了嗎?”
程郁嗯了一聲,趴在車床上,拿筆在本子上寫著什么。吳蔚然探頭過去,發現程郁是在填鑰匙借用登記表。
“咱們不是偷偷來拿嗎?怎么還寫這個?”吳蔚然問。
程郁一邊寫一邊笑,說:“生產區域四處都是攝像頭,你怎么可能偷偷地來,再拿著東西偷偷地走。材料損耗的事兒沒人計較,但是我來了一趟總得登記,不然后續責任……”大約是覺得這樣跟他一句一句解釋太費勁,程郁言簡意賅地總結道:“看來你的安全生產條例學得不怎么樣。”
車間里的燈有些泛黃,空曠的工房里他們講話帶著空蕩蕩的回音,吳蔚然手里的不銹鋼管立在地上,比他還高小半個頭。他撐在不銹鋼管前,看著程郁促狹地笑他。程郁的眼睛大,即便笑著,圓溜溜的眼睛也只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瞳仁還是閃著光。
吳蔚然瞇起眼睛,“他的眼睛比燈亮多了。”他想。
第9章
回去的氛圍比來時熱鬧許多,吳蔚然照舊主動搭話,程郁對他的態度熱情了許多。吳蔚然做的是揣摩人心的領導,體察出程郁態度的轉變,反倒覺得有趣。
像吳蔚然這樣的人,向來是旁人癡纏他、崇拜他、贊許他,不喜歡他的人至多是不理會他,像程郁這樣跟他吵架,明擺著厭惡他的行為,還直言不諱講明的,吳蔚然還沒見識過。人總是有反叛意識,況且兩人同在一個屋檐下住著,總要想法子緩和關系,現如今同他在冷風里走一趟就能有這等效果,吳蔚然心情也好,與程郁聊天的態度就更好了。
生活區的路燈不是很亮,在路上投射出昏黃的一片影子,沿途綠化帶里的樹枝都光禿禿的,樹葉早就落光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軟墊。程郁伸手在低矮的灌木上拂過,口袋里的零件碰撞,叮當直響。
“我之前看你的模樣,這么年輕,沒想過你是搞機床的。”吳蔚然說。
程郁低頭笑了:“我上的中專,學的就是這個,不光有我這樣的在學,我們班還有女生呢。”
他說話時模樣很稚嫩,提到班上同學也很興奮,看起來脫離校園不久。吳蔚然在心里算了好半天,最后問他:“那你現在也就十七八歲吧。”
程郁又笑,“我二十啦!不像嗎?”
問這話時程郁抬起頭望著吳蔚然,路燈下他的模樣很鮮活,眉眼都被昏黃的路燈勾勒出一圈金色的邊,顯得人毛茸茸的。吳蔚然盯著他看,這才發現他是天生的微笑唇,不論何時唇角總是上揚的,笑意溫和柔軟,唯有眼角處又一顆淚痣,顯得多情而繾綣。
他是既適合微笑又適合落淚的相貌,多看兩眼,心思就跟著飄了。
“不像。”吳蔚然如實地說。“看起來年紀太小了,面孔生嫩,人也脆生。”
程郁揚眉,問他:“說我面孔生嫩就算了,脆生是什么意思?”
吳蔚然心想,還能有什么意思,可不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他口中自然不能這樣戲弄程郁,老實道:“是說你長得水靈,膠原蛋白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