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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蔚然把程郁脫下來的衣服搭在最上邊,用腳勾開宿舍門,吹著口哨去了洗衣房。程郁聽他走了,轉過頭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吳蔚然雖然自我了些,好像也沒有太壞。
吳蔚然走到洗衣房,準備把程郁的衣服翻過來。其實他平時確實是愛干凈又很挑剔的,只是最近他新官上任,每天下班都有各式各樣的酒局飯局邀請他,他年齡小,進了廠當然也知道任何一個地方水都很深,他這種空降兵也算攔了旁人的路,故而面對心思各異的勸酒灌酒,推不掉,也沒怎么想推。
上任第一場酒,若是不喝,那就等于把臉面扔在地上了。酒桌文化上這些習慣,總是無法徹底擺脫。
吳蔚然拎起程郁的毛衣,無意間瞥到衣領上的標簽,忽然愣住了。程郁身上穿的這件毛衣從外表上看起來只是一件顏色和樣式都非常普通的衣服,但它的標簽上卻是一個很昂貴,至少對程郁這樣的普通車間臨時工而言很昂貴的品牌。
吳蔚然以為自己看錯了,再仔細看一眼,又怕是自己被高仿給糊弄了,猶豫了一會兒,吳蔚然轉身回去找了程郁。
依照程郁的工作,他是斷然買不起這種品牌的,更別提穿著它日常上班工作,無論怎么看是a貨的可能性都更大。
但是吳蔚然先前得罪過程郁一番,被他好好言辭教導一通,吳蔚然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如果這衣服是個真的,那就在程郁面前賣個人情。但這衣服更大概率是假的,那就能無形中嘲弄程郁一番,也算拉平戰局。總之問一句,是什么結果他都沒錯,吳蔚然哼著小曲就進門了。
程郁抱著碗在吃飯,見他進來猛地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米。吳蔚然把手里的毛衣遞給他,說:“你的衣服標簽上寫著純羊毛,說是不能機洗。你這衣服挺貴的,洗壞了得心疼。”
程郁茫然地啊了一聲,道:“是嗎?”
吳蔚然皺起眉頭,神色懷疑地問他:“你不知道嗎?買衣服的時候沒有售貨員給你說嗎?”
剎那間程郁的表情變得很復雜,頓了一瞬才低聲說:“這不是我買的,我不知道。”
吳蔚然的神色懷疑更甚:“那這是真的嗎?如果是個a貨我就扔洗衣機里了。”
“我不知道。”幾乎是下意識的,程郁就這么回了他,而后他反應過來,接過吳蔚然手里的毛衣,道:“算了,不用洗了。”
吳蔚然瞧著他面色不虞,先前的小算盤都被拋在腦后,又安慰他說:“洗了也沒什么大事,估計就是會變形,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程郁堅定地重復了一遍,說:“不用了。”他又覺得自己語氣不太好,說:“謝謝你,但是不用洗了。還有之前的事也對不住,是我太敏感了。”
吳蔚然被程郁突如其來的好脾氣道歉嚇得魂不附體,嗯嗯啊啊糊弄兩句就轉身去了洗衣房,宿舍里只剩下程郁一個人。
程郁沒心思再吃飯了,他手里捏著那件薄薄的毛衣,心頭很疲憊。他不懂什么品牌,在吳蔚然來問他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衣服。他的衣服都是旁人買好給他掛在衣柜里的,他沒有自己的東西。離開前程郁只帶了些必要的換洗衣物,沒成想也擺脫不了過去的影子。
想到這里,程郁又覺得荒唐,他冷笑一聲,他的一切都是旁人賜予,又何曾有過自己的一分一毫?
吳蔚然把衣服扔進洗衣機里攪了以后,剛準備推門直接進宿舍,又怕嚇著程郁,便趴在宿舍靠近樓道一邊的窗戶上圍觀。
程郁還在發呆,他唇角粘著一粒飯粘子,本人卻無所察覺,只無意識地將手指尖沿著毛衣紋路緩慢地摩挲。夕陽的余暉落在程郁身上,金色的光芒圈著他瘦削的肩膀,程郁的視線落在未知的地方,逆著光看不清程郁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孤單落寞的影子。
吳蔚然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察出自己先前對程郁的判斷是這樣淺薄,他幾乎能夠斷定,就好像程郁的性格并不像他在外表表現出的那樣任人揉圓搓扁,他也是一個有故事有往事的人,只是他藏在心里不肯說。
沒有發現的時候,吳蔚然對程郁的興趣不過爾爾,感受到這一點,吳蔚然對程郁的好奇就如同瘋長的野草一般,猛然拔升,畢竟好奇心這樣的東西,誰都克制不住。
站得腳都麻了,程郁也沒有要動一下的意思,吳蔚然站不住了,伸手推開門,程郁瞬間回過神來,他手忙腳亂,把筷子碰到了地上。
太陽早已落山,天都黑了,屋里沒有開燈,程郁抬眼望過來,吳蔚然覺得他的眼睛像黑夜里脆弱的、迷了路的貓。
吳蔚然伸手打開燈,像什么也沒看到似的,看了眼程郁,道:“吃飯呢?怎么也不開燈,還有吃的沒,我今天晚上也沒吃。”
程郁彎腰撿起筷子,慢吞吞地抽了張紙擦拭著,說:“我吃了剩飯,鍋里有剛煮好的面。”
“沒事兒,吳蔚然走到鍋前,擼起袖子,說:“外邊那些飯菜我已經吃夠了,就想吃點清淡的湯面。”
吳蔚然端著鍋坐在程郁身邊,程郁疑惑地看他一眼,用眼神質問他難道要用這東西吃飯,吳蔚然解釋道:“我沒有自己的碗碟,筷子還是先前點外賣的時候剩的。”
程郁嘆了口氣,起身拿出自己前些天買泡面時送的那個碗,說:“喏,用這個吧。”
第8章
程郁夜里洗完回到自己房間,沒像以前似的躺下,而是從床底拉出自己的行李箱,又打開衣柜門,然后坐在床上發呆。
他的衣服不算多,顏色也不甚豐富,以簡單低調的黑白灰棕色系為主,程郁隨手翻開一件衣服的標簽,內里的洗滌注意事項上密密麻麻寫著禁止手洗、機洗的各種需求。
他想起自己曾經那個滿滿當當的衣柜,衣物被按春夏秋冬的順序排列,換下來的臟衣服由家政來收拾,哪個能手洗哪個得干洗這些程郁都不知道。
那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程郁倒頭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已經有些泛黃開裂的天花板,想,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茫茫然地過著,茫茫然地不知方向。
來到云城兩個月了,這里的清凈對程郁來說是恰到好處的,這種與世隔絕一般的世外桃源生活讓程郁拋下了過往亂糟糟的生活。
原本快刀斬亂麻一切都很順暢,一件衣服又勾得程郁想起過往的經歷。只是時日久了,那些事就如同碎片一般,輕飄飄從他腦海里拂過,程郁的思緒最終落在一個問題上:以后該怎么處理這些衣服?他還沒什么積蓄,頭一個月發的工資都用來添置宿舍里的生活必需品了,還得支付日常開銷,手頭緊巴巴的,總不能真為了這樣一件衣服跑去干洗店。
程郁想著想著,居然就這么睡著了,臨睡前手里還攥著那件毛衣,衣擺已經被攥出褶皺的痕跡。
吳蔚然洗完碗,又去洗衣房收了衣服。洗衣房里有十臺洗衣機,在一間值班室大小的房間里面對面放著,一邊五臺洗衣機,供一層樓的人使用。秋冬手洗衣服的人少,大多數人都抱著一大盆衣服來洗衣房洗,每個洗衣機旁邊都放著一個巨大的洗衣盆,吳蔚然一路走過去,差點沒處下腳。
他抱著衣服準備從洗衣房離開的時候,因為又要顧著手里的衣物,又要看著腳下的路,沒留神撞到面前的一個人,對方哎呀驚叫一聲,聽聲音是個女孩,吳蔚然連忙把手里的洗衣盆挪到一旁,看向面前的人。
那姑娘確實不高,站在一米八二的吳蔚然面前,身高似乎只在他的下巴和肩膀之間的位置,吳蔚然抱著洗衣盆,也難怪瞧不見人。
“你沒事吧。”吳蔚然問。
“沒事沒事。”對面的姑娘連忙擺擺手,她人雖不高,相貌卻好,是很招人喜歡的大眼睛翹鼻子的甜美相。
吳蔚然聽她這樣說,稍微有些放心,卻看見她擺手時手臂有一片明顯的腫起來的紅色,大約剛才撞得不輕,磕到洗衣盆的邊緣了。
宿舍里沒有藥,再者說男女生宿舍不方便串宿,猶豫一瞬,吳蔚然主動問她:“胳膊都腫了,感覺挺嚴重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吳蔚然,明天你可以來我辦公室,或者我去給你送藥。”
那姑娘歪頭想了一會兒,主動提議道:“明天我活兒還挺多,其實不用也可以,如果你堅持要這么客氣,那不如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吧。就在食堂門口。”
吳蔚然沒有多想便答應下來,那姑娘笑了起來,一排細白的牙齒讓她的笑容生動嬌俏,她說:“我叫宋皎月。”
吳蔚然跟宋皎月交換了名字往回走了,才想明白自己方才是被那姑娘給擺了一道。自己視線受阻,宋皎月兩手空空怎么好像也看不清路了,才讓兩個人撞在一起,思來想去,那姑娘應該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