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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嫵牽了牽嘴角,她雖然被顛得頭昏眼花,恨不得就地躺倒,剛才撞到的那一下也好像大錘在后腦勺上狠敲了一下,可還不至于就這么傻了。她從昏睡中醒來時,山下有人守夜,趙云還在煮粥,全無一絲急迫離開的征兆。然而她才將程昱攆走,白馬義從換衣熄火,車馬連夜出行,要說這和程昱沒關(guān)系,那才是被撞壞了頭。
想來定是趙云擔(dān)心他送禮挑撥之計不成,又見到王嫵露面,會干脆引人將她扣為人質(zhì),用以威脅公孫瓚,這才出此下策,連夜而走。
只是王嫵想不到,她印象當(dāng)中尊華貴氣,安逸舒適的馬車之行居然比過山車還刺激。胃部一下一下抽搐,她緊緊皺著眉頭,壓下喉管里一陣又一陣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氣息。
“此處距離山廟四十余里,若他們快馬來追,約莫一個時辰之內(nèi)可以趕上我們?!彪m然沒做解釋,但趙云這句話,無疑說明王嫵所料不差。
一個時辰,就是兩個小時,稍稍歇一歇,應(yīng)該問題不大。王嫵盤算了一下,心里一根弦放松下來,頓時覺得渾身酸痛之余,嘴里更是發(fā)苦。四下一看,只見不遠(yuǎn)處有一個水塘似的小湖泊,湖邊青草疏疏落落,點(diǎn)點(diǎn)青翠。
再喘口氣,她向那里一指,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有水有草,讓人和馬都歇一會兒……稍歇一會兒再走。”
累極之下,王嫵也沒再細(xì)究自己的措辭是不是古風(fēng)盎然,文辭嚴(yán)謹(jǐn),聽得趙云一愣,她卻是不管,自顧自搖搖晃晃地就向那湖泊走了過去。
春寒料峭的上午,湖水冰面初開不久,清澈而冰寒。
先捧起水來漱了口,雖說千年前的環(huán)境絕少污染,但王嫵還是不敢將這湖水咽下去,只是任由清冽的湖水過了過口,再狠狠洗了把臉。
手指和臉頰都凍得麻木刺痛,連牙齒根都有些發(fā)寒,激得她生生打了個冷戰(zhàn)。然而,這么一刺激,精神總算好了些。
層層微瀾的湖面,陽光下碎金般閃爍,漸漸匯聚出一張清雅秀麗的少女面孔。這是王嫵到這個時代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
眉如柳絲,唇若菱,下顎尖尖,清婉嬌柔,比起她記憶中北方女子的長相,反倒是更像弱不勝衣的江南女子。層層衣領(lǐng)下若隱若現(xiàn)的鎖骨在頸下露出淺淺一窩,像一抹半遮半掩的笑靨,尚未長開的身體在那曲裾之下有了這點(diǎn)波折,仿若平白藏了一絲嬌媚,倒也好看。
趙云從白馬義從中撥出昨晚休息過的五人率先飛馬趕路,打探前途的消息,尋機(jī)回報公孫瓚王嫵的下落,又安排剩余的人就地休息,洗凈馬匹身上的血漬。一眾仔仔細(xì)細(xì),周全的安排之余,他手里牽著的馬韁一刻不曾放松,目光不時地掃向湖邊。
之前公孫嫵不顧一切的逃婚還歷歷在目,白馬將軍的女兒,若是落入其他勢力手中,先不說生死,對于行軍的士氣也是一大打擊,現(xiàn)在萬幸叫他找到了人,又豈敢有片刻放松?只備著王嫵稍有逃跑的異響,他就立刻上馬去追,追回來就一刻不停地繼續(xù)趕路,直到趕回公孫瓚之處。
透過水中的倒影,王嫵沒注意到趙云一身的警備,倒是在他徐徐而來的第一時間,看到他提在手里的一袋干糧。
才有了米粥暖胃,就立刻又吐了干凈,王嫵看到干糧,眼睛一亮,顧不得再研究自己的長相,也將之前對趙云態(tài)度的忿然統(tǒng)統(tǒng)拋到一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來,回頭朝趙云展顏一笑。
多少年后,趙云仍記得這一幕。
王嫵站在水邊,窈窕纖瘦的身影后是鋪滿陽光閃耀的湖面。臉上尚未擦干的水珠不知是映著天上的陽光,還是足邊的水光,燦然晶亮。漆黑發(fā)亮的眼眸似不經(jīng)意地輕輕一彎,明澈通透,宛如出世的精靈,鮮活靈動。
剎那之間,仿佛千山萬水都被她踩在腳下,天地萬物俱失卻了顏色,耀然奪目,令他幾乎睜不開眼。天地間,好像只剩下這一雙笑眼,如皎皎明月。
不知不覺,他也笑起來,身上沾滿暗沉血色,還來不及換下的白袍隨著笑聲輕舞飄揚(yáng),明朗清逸。
☆、第五章
那一年,公孫瓚以步騎兩萬,大破三十萬黃巾軍,斬首三萬余,攜大勝之余威直逼冀州。
那一年,冀州牧韓馥連戰(zhàn)連敗,驚恐難定,終將冀州之地盡讓于袁紹,以拒公孫瓚之兵。
那一個月,公孫瓚屯兵磐河,與駐扎信都的袁紹兩軍對峙,戰(zhàn)事將起。
那一個月,袁紹急于收復(fù)冀州不服勢力,連斬原冀州長史耿武,別駕閔純,甘陵相姚貢。
那一天,才來到這世上一天的王嫵跟著趙云一路狂奔,暫歇于甘陵城外的一個小湖泊邊。遇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身穿綾羅,頭發(fā)散亂,面污如土,力盡昏厥在荒郊。
趙云緊鎖著眉頭,遠(yuǎn)遠(yuǎn)看著那少年狼吞虎咽地將一塊干糧往嘴里塞,而王嫵則蹲在那少年身側(cè),耐心極好地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本以為這少年只是哪家落魄的公子,但他清醒之后,卻立刻驚恐地尖聲大叫,尤其是見了趙云等人手里的兵刃,更是掙扎著在要往湖里跳。若非趙云耳力好,隱約聽到他含糊的咒罵中似有袁紹的大名,頂多也就將他當(dāng)做是個被亂世兵戈嚇壞了的小孩子。
而這年代,誰也不會將這么一個發(fā)瘋似的少年放在心上。
但被趙云從湖里拖起來扔到地上后,那少年反倒安靜下來,瞪著一雙受驚小鹿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卻無論他們問什么,都一言不發(fā)。
王嫵就是在這種場合下,才無奈扮演了一回知心大姐姐。
“他叫姚奉,是甘陵相姚貢的獨(dú)子,上個月,袁紹下令甘陵相一個月內(nèi)制造弩機(jī)一千,鐵盾一千,羽箭一萬,另籌軍糧萬斛,準(zhǔn)備和公孫……和父親一戰(zhàn),姚貢抗命不從,被袁紹一刀斬了?!睂囊Ψ钅抢锾椎玫南⒏嬖V趙云,手足仍自發(fā)軟的王嫵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她這時卻沒在意身上的不適,微微皺眉,眼神飄向了遠(yuǎn)處。
公孫瓚要和袁紹打仗了。